消息是九尾狐的人遞過來的。
桂媽去城隍廟買香燭的時候，被一個縮在牆根底下的小乞丐塞了張紙條。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阮家寶，碼頭東巷，母病。桂媽回來把紙條遞給憐憐的時候，手指在“母病”那兩個字上點了兩下，沒有說話。
憐憐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紙上的墨跡洇開了一小片，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她認得阮家寶的字——筆畫像喝醉了酒站不穩的腿。她把紙條折好收進抽屜裡。然後她站起來，對桂媽說：“幫我拿件舊披風。”
碼頭東巷的盡頭是一排歪歪斜斜的木闆房，牆根底下堆著破筐和爛菜葉，氣味又酸又潮。
阮家寶蹲在巷口，縮著脖子，身上的短褂肩膀處補了兩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他看見憐憐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憐兒……”
他叫了一聲，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憐憐沒有應他。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往巷子深處那間木闆房的方向走。阮家寶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低著頭，像是在數地上的磚縫。
母親躺在裡屋一張窄闆床上。她整個人縮在裡麵，臉瘦得顴骨頂著一層薄皮，眼窩陷下去兩個深色的坑。
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在光線裡慢慢對焦，看清了床前站著的人。
她伸出那隻枯柴般的手，手指在半空中顫了顫，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憐兒……你回來了……”
憐憐在床沿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隻布包。布包裡是桂媽幫她湊的銀元，一共二十塊，夠在鄉下買兩畝薄田加一頭小豬崽。
她把銀元擱在母親枕頭底下，然後伸手把母親那隻枯瘦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那隻手涼得嚇人，骨節又硬又硌。
母親攥住她的手指，攥得死緊，整個人抖著，眼淚從眼角往兩側的太陽穴淌，嘴裡斷斷續續地念：“我苦命的女兒……我苦命的女兒……”
憐憐低頭看著她，沒有哭。她的眼眶是乾的，喉嚨是緊的，她把母親的手握了很久，直到那隻手慢慢鬆了勁，呼吸也漸漸平下去。
她站起來的時候，阮家寶站在門口，半個身子探進來又縮回去。他的手垂在身側，指頭蜷著，像在捏著什麼又沒捏住。
憐憐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停了一下。她側過頭看著他，看見他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頭髮。
憐憐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身回頭看了一眼。
阮家寶站在光與暗的分界線上，一隻手撐在門框上，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她沒有再停留，轉身走了。
回到洋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桂媽在門口等她，接過披風時聞到上麵沾著的碼頭腥氣。憐憐上樓洗了手和臉，換了件衣裳，坐在窗檯邊看外麵那棵光禿禿的桂樹。
入夜後沈硯青來了。他推門進來，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才上樓，腳步比平時慢。
憐憐聽見腳步聲，偏過頭去看他，發現他的眉間有一道淺褶，手裡那隻公文包擱在門口矮櫃上沒拿進來。
他坐下來，端起她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今天回去過。”她說。他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回去，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裡有一樣東西，憐憐看了一會兒才辨認出來——那是“他也有話說”。
“程家今天請了大夫。”他開口了，聲音不重，像在說一件不得不在飯桌上提起的舊事，“靜婉的咳症拖了兩個月，大夫說……是鬱結，肝氣不舒，要靜養，不能受氣。”
憐憐的手指在自己膝上輕輕叩了一下。她在心裡把“鬱結”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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