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了調子那架鋼琴是半個月前送來的。
搬運那天來了四個人，擡著一架深棕色的德國琴，琴蓋上刻著一小片對稱的花紋，琴腿是螺旋形的。
桂媽把它安置在客廳靠窗那麵牆前麵，憐憐站在旁邊看著，沒有伸手去碰。
她等人都走了，才走過去坐下。琴凳比普通凳子矮一些，她坐上去的時候膝蓋微微屈起來，腰自然挺直。
她的手指擱在琴鍵上。
她開始練了。每天午後練一個時辰，從最簡單的音階開始。她不懂樂理，隻能記住手指落下去的順序，像當年在醉紅樓閣樓上認字一樣——
一個字一個字地描，描到手指記得比腦子還快。琴聲斷斷續續地從窗戶飄出去。
她開始讀報。
沈硯青書桌上那些舊報紙被她搬到臥室裡，每天翻幾張，專挑那些她不認識的地名和人名看。
她把看報當成練字一樣做，遇到不懂的就圈出來，等桂媽來收拾房間的時候指給她看。
桂媽認字不多，但偶爾能認出幾個，兩個人湊在一起對著報紙上的大字猜半天。
入冬後她請了裁縫來家裡量衣裳。不是從前那種隻求貼身顯形的樣式了。
她開始挑料子、挑顏色、挑領口的高低和袖口的寬窄。月白依然穿，但她也會要一匹墨綠的杭綢做夾襖，領口收得高一些，配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墜在胸前。
裁縫量她腰圍的時候尺子勒到最緊處，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收緊的弧線，對裁縫說：“再放半寸。”
裁縫愣了一下，她重複了一遍：“放半寸。太緊了我吃不下飯。”裁縫照做了。
她發現自己在這些小事上做決定的時候，心裡很平靜。那種平靜讓她覺得自己在一點一點地把某種東西攥回手心裡，哪怕隻是一寸布料的鬆緊、一個領口的高低。
那天夜裡沈硯青來得晚了。快近午夜的時候樓下才傳來開門聲，他走進來時的腳步聲比平時沉，像喝過酒但又沒醉透，隻是有些乏。
他沒有立刻上樓，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沙發上一坐，拿起茶幾上那壺已經不太熱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
憐憐在樓上聽見他坐下的聲響，沒有動。她穿著一件新做的墨綠夾襖，袖口收窄，領口微立，正坐在床頭的檯燈底下翻一份報紙。
報紙是前天的，上麵有一篇關於閘北工廠罷工的報道，她讀了兩遍，圈了三四個看不懂的詞。
樓梯上的腳步聲上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檯燈底下，燈光從側麵照著她的臉，把她的側影勾成一道柔和的弧——
她沒有擡頭，翻過一頁報紙，看到一處什麼好笑的事情，輕輕笑了一聲。
沈硯青站在門口，解外套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她。她還是沒有擡頭。
他走過去坐到床沿上，離她隻有半臂的距離，外套搭在膝蓋上，偏過頭來看她手裡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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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靠過來的時候帶著外麵夜裡的涼氣和一點殘餘的酒味。
她聞到那股味道了，但沒有像從前一樣立刻伸手去接他的外套。
他伸手碰了碰報紙的邊緣，想看看她在讀什麼。她這才把報紙合上，擱在膝頭，偏過臉來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擡起手來，指尖點在他的胸口。
那一下很輕，像在戳一扇還沒推開就已經知道後麵有什麼的門。“先生，”她說，“我是你的書嗎？”
沈硯青的喉結動了一下。她沒有等他回答。
她把擱在膝上的報紙拿開，然後擡起手來摸到自己領口最上麵那顆盤扣。手指捏住扣子，輕輕一轉，解開，然後往下移，摸到第二顆。
她的動作很慢。
第三顆在胸口的位置，領口鬆開之後露出鎖骨中間那道淺窩和一小片被燈光映得發亮的皮膚。
她的手指落在第四顆扣子上的時候，沈硯青的手掌覆了上來，把她的手指連同那顆扣子一起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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