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第三場雨落下來的那個早晨，街上開始不太平了。
憐憐是在買報紙的時候撞見遊行的。
她從報攤上抽了一份當天的《申報》，還沒把銅闆遞出去，就聽見街口傳來一陣悶響，像什麼東西倒了，又像很多人同時踩在木闆上。
她扭頭一看，一群穿灰布學生裝的人正從街角湧過來，手裡舉著紙旗。最前麵的幾個嗓子已經喊啞了，聲音像被扯碎的布條，但後麵的人接上來了。
巡捕在街對麵站著，手裡攥著警棍，沒有動，隻是看著。
憐憐往牆根退了兩步。隊伍朝西邊走去，聲音漸漸遠了，隻剩下街麵上被踩碎的紙旗和幾張傳單。
她低頭看了一眼傳單，上麵印著“東三省淪陷”幾個大字，字下麵是一張模糊的地圖。她把報紙和傳單一起塞進口袋裡。
那天傍晚沈硯青來了。
他從門口進來時肩頭有一道淺痕，不深，但把外衣的肩線刮開了一道口子，裡麵的襯布翻出一點毛邊。
他沒有往沙發上坐，徑直走到茶幾前拿起水壺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
她站在樓梯口看著他。他把茶杯放下時手背上有幾道細長的紅印，像是蹭到什麼粗糙的東西。
她走過去伸出手想碰一下他肩頭那道裂口，他的身體先偏了半寸，動作極輕，但她感覺到了。她把手收回來，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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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行的事。”他說。
她在他對麵坐下來，沒有再問。但她聞到了他身上除了皂角之外還有一股很淡的、別的男人身上才有的煙草味——
不是他平時抽的那種，更嗆、更燥，像從某些潮濕角落裡走出來的氣味。她把這些都收進眼裡和鼻子裡，沒往外說。
那之後他來的次數變得更少了。從前隔兩三天來一次，如今四五天才能見到一回。
每次來都是深夜，進門的時候身上的涼意比從前更重，往往還帶著一些她不熟悉的痕跡——
程靜婉那邊也有變化。桂媽去城隍廟進香的時候，從旁人嘴裡聽了幾句，說程家那位太太最近很少出門了。
葯吃得比從前更勤，廳堂裡有時候半夜還亮著燈。沈硯青每次回老宅，進廳堂的時候程靜婉多半坐在太師椅上等他。
她不再問“今天去了哪裡”，也不問“商行怎麼樣”。她隻是把葯碗擱在桌上，站起身替他整理外套領口的時候動作比從前慢。
又一個深夜，憐憐坐在窗台上等他。她等到了十二點，他沒來。她自己去睡了。
淩晨她被外麵的響聲驚醒了。她披上衣服下樓，看見玄關的地上有一雙沾了泥的皮鞋，鞋底還在往下滴著混了灰的水。
沈硯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外套搭在扶手上，肩膀靠著沙發背，眼睛閉著。
他的左邊袖口卷到了肘彎以上，小臂外側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皮破了，滲出來的血已經幹了，凝成一條暗紅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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