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桂媽睡得早，憐憐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練琴。
她現在已經能彈一支完整的短曲了，音符斷斷續續的，指法還生澀，但旋律大體能聽出輪廓。
她彈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指忽然停在了琴鍵上——外麵傳來了一聲脆響，很尖，很短，像一根幹透了的樹枝被人一腳踩斷，但比樹枝響得多。
她屏住呼吸。隔了幾秒，又是一聲，比剛才那聲更近。然後是第三聲。這一次她聽清了——是槍。她
從前在城隍廟後頭聽過一次，那時候一個巡捕朝天上放了一槍嚇唬搶糧的饑民，聲音跟這個一模一樣。
桂媽從廚房後頭的小屋衝出來，身上的棉襖隻扣了一半，腳上還是睡覺穿的軟底鞋。
她的臉在客廳那盞落地燈的餘光裡白了一層，嘴唇哆嗦著，比劃出兩個亂糟糟的手勢——“外麵，響。”
憐憐站起來，把她拉到樓梯口。她把桂媽推進樓梯底下那間堆放雜物的小隔間裡，低聲說：“別出聲，蹲著。”
然後她上樓，跑到自己臥室裡，反鎖了門，把燈關了。
槍聲隔一會兒響一聲，有時候遠有時候近。她縮在門後，後背抵著門闆，膝蓋屈起來，腳趾頭踩著冰涼的木地闆。
她把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壓住那陣亂跳。
桂媽在樓下，她在樓上，沈硯青在不知道什麼地方。
她想起沈硯青手臂上那道擦傷，想起他口袋裡那張撕碎的紙，想起他說：“你不知道比知道好時低垂的眉眼？。”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不知道他的商行有沒有後門，不知道他身邊有沒有人護著。
樓下大門被人撞開了。是她家的大門。憐憐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玄關穿過客廳直上樓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帶著外麵的泥和水。
她縮在門後沒有動。腳步聲停在臥室門口，門把被擰了一下——鎖著。
外麵的人頓了一拍，然後低聲說了一個字：“阿憐。”他的聲音很啞，氣息不平，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把門鎖擰開了。門被推開的一瞬間，沈硯青整個人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外麵深冬的寒氣、雨後的潮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鐵鏽味。
他沒有開燈，反手把門關上，一把將她從門後拉出來。他抱得很重，一隻手臂箍著她的後腰把她整個人摁進自己懷裡，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壓在自己頸窩裡。
他的心跳撞在她耳廓上，快而沉，像有人在裡麵擂鼓。他渾身都在微微發顫。
“別怕，”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悶在她髮絲裡，啞得幾乎變了調，“有我在。”
憐憐被他按在懷裡，鼻尖貼著他襯衫領口的布料，聞到皂角味底下混著一股很淡的、被雨沖刷過的火藥味。
她的手指從他外套的縫隙裡伸進去，碰到他後腰的衣料——濕的，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他抱著她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膝蓋不再那麼發軟，直到桂媽在樓下的隔間裡喊了一聲“咿呀”的詢問。
沈硯青鬆開她半寸，低頭看了她一眼。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街燈的光，照見他半邊臉上有一道淺淺的泥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他伸手抹了一把，沒抹掉。
他下樓去跟桂媽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隻聽見桂媽的回答短而頻繁。
然後他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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