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肩上的咬痕隔天下午他來了。
他背對著她換衣裳的時候，她看見了那道疤。
深秋午後光線從窗簾縫裡擠進來，正好落在他後背上。那道疤從左肩胛骨下緣一路斜拉到右側腰際，長約一尺，寬的地方有半指，窄的地方像一根線。
癒合之後凸起來一條肉棱，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一度，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像一條被風乾的河床。
憐憐坐在床沿上，手裡還攥著他剛脫下來的襯衫，指腹按在布料的領口處，僵住了。她從前也見過他後背——
在那些密不透風的夜裡，她的手曾貼著他肩胛骨之間的凹槽滑下去，掌心蹭過他脊柱兩側繃緊的肌肉。但她從來沒有在燈光底下仔細看過。
那條疤痕從肩胛骨底下伸出來的時候像一條活物，從骨頭的陰影裡爬出來，斜斜地切過整個背部。
她站起來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的邊緣。她的指尖觸到那層凸起的、微微發亮的組織時，呼吸變得又淺又短。
“誰傷的你？”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啞得發澀。
沈硯青轉過身來，把她的手從自己背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指節，力道不重，但很穩。“生意場上的仇家。”
他的眼睛看著她，目光沒有任何閃爍，平靜得像一麵擦乾淨的鏡子。
但她知道他在說謊。她跟了他這麼久，早就能認出他每一種語氣後麵的東西。他在說“商行的事”的時候就是這個調子——平、穩、滴水不漏。
她在他的目光底下站了三秒，然後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繞到他身後。她俯下身去，嘴唇貼上了那道疤痕最寬的地方。
她的嘴唇碰到那層硬而滑的癒合組織時感到一陣涼。然後她張開口，牙齒嵌進了那道疤痕的邊緣。
她咬得很用力。牙齒切進那層厚實的疤痕組織裡，像是要把那層癒合的外殼撕開，看看底下到底還藏著什麼沒長好的東西。
沈硯青的肩膀猛地繃緊了，背部肌肉在她嘴唇底下硬成一塊石闆，他悶哼了一聲，但整個人釘在原地，沒有往前躲，也沒有回身推開她。
“下次……帶我一起。”
他的背上有兩排淺淺的齒印，疊在那道舊疤旁邊，像一枚新蓋的印章。沈硯青轉過身來看著她，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點頭了。很輕的一個弧度，但她看見了。
第二天傍晚他帶她出了門。汽車沿著法租界邊緣那條種滿梧桐的馬路往南開，拐進一條越來越窄的巷子，最後停在一扇灰色的鐵皮門前。
他先下車，左右看了一眼，然後把她從車裡帶下來，用鑰匙開了那扇鐵皮門。門後麵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階，台階盡頭是一盞昏黃的燈泡，掛在低矮的頂棚上。
地下室不大，四麵牆壁是裸露的磚麵，地上鋪了一層舊木闆，踩上去“嘎吱”作響。
但憐憐站在門口的那一瞬間，視線被塞滿了。靠牆一排木架，上麵碼著成箱的藥品——繃帶、酒精、碘酒、還有一些她認不出名字的玻璃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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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麵牆下麵是一張長條桌，桌上擱著一台無線電發報機，黑鐵色的金屬外殼，麵闆上插著幾根電線，旁邊摞著一疊手寫的紙片。
角落裡立著一隻鐵皮箱子，蓋子半掩著，裡麵露出幾支長條形的油紙包，她看不清是什麼，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油和金屬混合的氣味。
沈硯青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環顧這個空間。他沒有解釋每一樣東西是做什麼的，也沒有說“這就是我在做的事”。
他隻是等她看完了，等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臉上，才開口。
“我在做一件可能會掉腦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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