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紅杏的舉報臘月初八那天紅杏被抓了。
醉紅樓年前忙，九尾狐新買了三個姑娘，都在前院訓著。
紅杏被派去後院庫房清點年貨，綢緞、茶葉、乾貨、洋酒，一箱箱碼得齊整。
她一個人搬了三十來隻箱子，腰酸得直不起來，手肘磕在箱角上磕出一塊紫印。
到了傍晚，九尾狐帶人來盤庫，數來數去少了一匹杭綢和兩盒高麗參。紅杏站在庫房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搓著，臉色白了一層。
九尾狐沒多問，隻讓人把她押到後院那間堆雜物的小屋裡鎖著，說“明天再跟你算賬”。
紅杏在那間雜物屋裡蹲了一整夜。屋裡四麵透風，地上鋪著一張舊草席，她蜷在角落裡，膝蓋頂著下巴，牙齒咬得“咯咯”響。
她不缺那匹杭綢和那兩盒參——她缺的是一張離開這裡的路。
她想跑，想跑到廣州去投她姨母，她姨母在那邊一家紗廠做女工。攢了兩年錢，夠她擠上下等船艙。
但她跑不了。九尾狐不放人，她跑出去也是被抓回來。除非有人能替她開路。
第二天一早，九尾狐還沒來發落她。倒是後門那邊傳來一陣皮鞋響，然後是一陣嘰裡咕嚕的日本話。
紅杏從門縫裡望出去，看見兩個穿便衣的日本人站在後門口跟守門的婆子說什麼。婆子不懂日語，隻在那兒擺手。
紅杏在醉紅樓這幾年見過不少東洋客人，粗略能聽出幾個詞，她聽見“沈”字，又聽見“法租界”。
她把手從門縫裡收回來，蹲回草席上，心裡轉了幾個彎。等到婆子走開了，紅杏從門縫裡伸出手拍了拍，用磕磕絆絆的幾句夾生日語喊住了那兩個便衣。
她跟他們說了三件事。第一，永昌商行的沈硯青養了一個外室，姓阮，從前是醉紅樓的姑娘。
第二，那外室住在法租界一棟小洋樓裡，沈硯青隔三差五就去。
第三，沈硯青最近常往法租界邊角那一片跑，具體做什麼她不知道，但那片地方不太平，常有“不三不四的人”出入。
那兩個便衣對視了一眼，一個掏出小本子記了幾行字，另一個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銀元，從門縫裡扔進來，落在草席上滾了兩圈，停在紅杏的膝蓋旁邊。
她把那塊銀元攥在掌心裡，攥了很久，掌心的汗把銀元表麵洇出一層霧。
那邊憐憐什麼都不知道。那天上午她坐在客廳裡試新做的一件夾棉旗袍。
桂媽在腰圍的位置放了半寸，穿上去比從前那幾件鬆快些，但腰線依然收得清楚。
緞麵上綉了幾枝極淡的銀線梅花，從腰側斜斜地往上爬，到胸口處散成細碎的幾點。
她站在鏡前側身看了一眼，腰身的弧度在緞麵底下微微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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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青是傍晚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了一隻紙袋，裡麵是一雙鹿皮手套，裡麵襯了一層細絨，說是“天冷了，出門帶著”。
她把手套接過來，指尖蹭過那層細絨，觸感比桂媽給她備的棉手套輕了半截。她戴上去試了試，大小剛好。
那天夜裡他留到了很晚。她側臥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胸口，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擱在他環在自己腰側的手臂上，指尖慢慢沿著他腕骨的輪廓畫了一圈。
他忽然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悶悶的：“最近出門，讓桂媽跟著你。別一個人走遠。”
她沒有回頭，隻是把手指插進他指縫裡，扣住了。“怎麼了？”她問。
他沒有立刻答，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什麼。外麵不太平。”
她把他那隻手攥緊了一些。她沒有再問，但心裡把這句話收起來了。那晚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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