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母親去世阮家寶託人帶來了消息。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幾個字：母病重，速回。沒有落款，但那筆跡憐憐認得。
她把紙條攥在手心裡，紙條被汗浸得發皺，字跡洇開成一團模糊的灰。她當天下午回了家。
那間木闆房裡比上次更暗了，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裂了幾道口子，光線從裂縫裡擠進來，落在床闆上。
母親躺在那裡，比上次更薄了，薄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抽空了一層。她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慢慢轉，像兩顆沉在水底的珠子。
憐憐在床沿坐下來，伸手把母親那隻擱在被子外麵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那隻手是涼的，指節硌著她的指腹。母親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動了動，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憐憐把耳朵湊過去，湊得很近，鼻尖幾乎貼著母親的嘴唇。她聽見一絲極細的氣流從那兩片乾裂的唇間滑出來，不成字，不成句。她不知道母親想說什麼。
她在那裡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母親的手從她掌心裡滑出去，落在被子上。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重新攏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
出殯那天下著雨。憐憐穿了一身粗白布孝服，頭上紮了白布條，跪在靈前的蒲團上。棺材是鬆木的，擱在兩條長凳上，棺蓋沒有合嚴，露著一道細縫。
憐憐跪在那裡，腰挺得筆直，脊背從孝服底下綳成一條線，肩胛骨微微凸著。
她沒有哭。從進靈堂到現在，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她的臉在燭光裡泛著一種灰白，顴骨上那層薄薄的皮貼著骨頭。
阮家寶跪在她側後方，腦袋磕在青磚地上，磕了三下，額頭磕出一片紅印。
他擡起頭來，淚流滿麵，鼻涕糊了半張臉，聲音被嗓子裡的痰堵得斷斷續續：“妹妹……媽生前說……說對不起你……”
他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孝服的前襟洇出一大片濕。憐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件她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我知道了。”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沒有顫，沒有抖。
她說完這三個字就站起來，膝蓋因為跪久了有些發僵，她扶了一下旁邊的條凳，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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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棺材裡母親那張已經蓋了紙錢的臉，沒有伸手去碰。
她轉身往祠堂門口走。孝服的下擺掃過青磚地，沾了泥水和香灰。阮家寶在她身後喊了一聲“妹妹”，她沒有回頭。出了祠堂門，雨絲打在臉上，涼得她睫毛一縮。
阮老栓站在祠堂外麵那棵歪脖子槐樹後麵。他縮著肩膀，整個人被樹榦擋去了大半，隻露出一角灰撲撲的衣角和半張瘦得脫了形的臉。
他的目光追著憐憐從祠堂門口走出來的身影，嘴唇動了動，像是要喊，又像是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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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憐經過那棵樹的時候腳步沒有停。她甚至沒有偏頭。她隻是往前走，孝服的下擺掃過樹根旁邊那攤積水，泥水濺到她的腳踝上。她的背影在雨霧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
阮老栓從樹後慢慢滑下去，蹲在樹根邊上，兩隻手捂住了臉。
回到洋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桂媽在門口等著，看見她一身泥水地走進來，趕緊去燒熱水。
憐憐上樓換了衣裳，把孝服脫下來疊好，擱在衣櫃最底層。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舊夾襖坐在窗台上，頭髮還是濕的。
她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桂樹，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桂媽端了薑湯上來，擱在窗台上，沒有催她喝，轉身下樓去了。
沈硯青是深夜來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憐憐還坐在窗台上，薑湯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他走到窗檯邊，低頭看了她一眼。他沒有問她今天去了哪裡，也沒有問“你還好嗎”。
他伸手把那隻涼透了的薑湯端走，擱到旁邊的矮櫃上，然後在她旁邊的窗檯邊沿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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