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青近來常在小洋樓過夜，有時候把商行的賬頁帶過來，晚上在客廳矮幾上攤開來看。
他看賬的時候眉頭微蹙，手指在一欄欄數字上滑過去，偶爾停下來，拿筆在旁邊的白紙上記一個數。
她坐在沙發另一頭，懷裡抱著沈念哄睡，目光從他肩頭越過去，落在那些攤開的賬頁上。
她從前不看那些東西。那是他的事，商行的事，她不懂，也不問。
但那天晚上他把賬頁合上、起身去浴室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站在矮幾前麵低頭看了一眼。
賬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她大部分看不懂。
但有幾欄她認得——蘇青教她暗號符號的時候順帶教過她一些數字的用法，她說：“這些以後用得上。”
她記得。所以她認出了某一頁上的一串數字旁邊，用鉛筆極輕地畫了一個小小的圈。那個圈代表的不是進貨或出貨。蘇青說過，那是“轉移”。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她才直起身來走回沙發坐下。心裡那根弦綳了一下。
之後幾天她趁沈硯青不在的時候又翻了兩次。每次隻看幾頁，不敢多看，看完把賬頁按原樣疊好放回去。
她找到了更多的線索。有幾筆錢從商行的流水賬上轉出去，數目不大，但去向的戶頭不是他常打交道的那幾家供貨商。
她把那些去向記在心裡，回到臥室之後寫在小紙條上。用最簡單的幾個符號把疑問寫下來，折成很小的一個方塊，夾進了他擱在茶幾上的那本舊書裡。
三天之後他來了。那天晚上他比平時到得晚，進門的時候憐憐已經哄睡了沈念，坐在窗檯邊看一份舊報紙。
他走進客廳，在矮幾旁邊站了一會兒。她聽見他翻書頁的聲音。然後那聲音停了。
“憐兒。”
她放下報紙，從窗台上下來，走到客廳裡。
她在他對麵那把單人椅上坐下來。他看著她。
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擱在膝頭的手上，又滑回她臉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茶杯擱下來，杯底磕著幾麵“嗒”了一聲。
“那本書裡的紙條，”他說，“你寫的。”
她沒有否認。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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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頭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好幾層東西疊在一起——先是意外，然後是警惕，然後是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驕傲，最後是怕。
“你看得懂？”他問。
“看懂一點。”她答，“蘇青教過我一些。
“憐兒，你聰明得讓我害怕。”
她說不出話來。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蹲下來。把手伸出去，覆在他那隻攥著茶杯的手背上。仰著頭看他。
“先生，我不管你做什麼。”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擱在自己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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