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身世那一夜他沒有睡。
憐憐也沒有。
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床尾那兩件疊在一起的衣裳上。她側臥著，麵朝他，手指擱在他胸口。
他仰臥著，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房間裡安靜了很久，久到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響。然後他開口了。
“我爹是革命黨。”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擱了很久的事。她沒有動，手指在他胸口停著。
他看著天花闆，目光落在上麵那條被月光割開的細縫上。他說他爹是安徽人，早年留過洋，後來入了同盟會，在安慶一帶活動。
他五歲那年，他爹被清廷的巡防營抓住，砍了頭，掛在城門口示眾了三天。
他娘抱著他躲在親戚家裡，從後門逃出去，一路往南跑。跑到上海的時候他娘病倒了，把他托給一戶姓程的人家——程靜婉的父親，他爹的舊交。
程家收了他，把他當兒子養。他娘拿著程家給的一筆盤纏繼續往南走，後來在廣東嫁了人，生了一個女兒。那個女兒就是蘇青。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拍。
我娘走的那天，把我擱在程家門口。她蹲下來跟我說，“硯青，你在這裡好好待著。娘去去就來。”
他停了一拍，喉結動了一下，她走了之後就沒有再回來過。後來我收到過幾封信，從廣東寄來的。信上寫著，“吾兒硯青，安好勿念。”
她看著他。
“所以蘇青……一直知道你是她哥哥。”
他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從天花闆移開，落在她臉上。“她十三歲那年被送到上海來，名義上是程家一個遠房親戚的女兒。”
她不知道我在這裡。後來她長大了，入了組織，被派到上海做聯絡員。接頭的那天她推門進來，看見我坐在桌子後麵。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說——“你是沈硯青？”
他頓了一拍，“她說她娘臨死前給了她一張照片，照片背麵寫著我的名字。”
憐憐低下頭。她的頭髮散下來，掃過他的下巴和頸側。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她的肩膀在抖。
她把嘴唇貼在他鎖骨上方那塊溫熱的皮膚上，聲音悶在喉嚨裡，斷斷續續的。“對不起……”
她說了第一遍，又說了第二遍，“對不起……”
他悶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被她的呼吸聲蓋去了大半。但她聽見了。
“憐兒，我隻有你了。”
她的手臂在他後背上收緊了。她把下巴貼在他發頂上，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淚。她沒有說“你還有我”或者“我不會走”。
她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緊到她的肋骨貼著他的肋骨，心跳隔著兩層皮膚撞在一起。
她感覺到他肩膀顫了一下，又一下。他把臉更深地埋進她肩窩裡，呼吸慢慢平下來了。她抱著他，抱著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沉的一副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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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鬆開手臂，低頭看著他。他閉著眼，眉間那道豎紋鬆了一些，嘴唇微微抿著。他的呼吸淺而勻，像是睡著了。
她沒有動。她怕一動他就醒了。她把手從他後背上收回來，指尖輕輕碰到他的眉骨。
她的指腹從他眉骨外沿滑到內眼角，又從鼻樑上慢慢滑下去，落在他嘴唇上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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