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一把攥住程福田的手腕。
老繭硌在刀柄上，把那隻要往下摳的手指頭給摁住了。
“別犯渾。”老李聲音壓得很低，嗓子裡帶著股狠勁。
“你這一刀下去，你老娘今天就得喂狗。”
“三太太發了話，留著你的命，炒你的菜，數你的桶。”
“數對了，宋家保你全家活路；數錯了，你就是宋家的罪人。”
程福田眼珠子通紅，胸口一起一伏的。
半晌，他手指頭一根一根鬆開了。
噹啷一聲。
剔骨刀砸在案闆上。
“幾桶？”老李沉聲問。
“早上一桶半，中午兩桶。”程福田咬破了嘴唇，嘴裡一股血腥味，“今天加了三道硬菜，前廳來了個穿皮靴的少佐。”
老李點點頭，扛起空扁擔，大步跨上騾車。
鞭子一甩，騾車咯咯吱吱駛出軍部後巷。
宋家後院，三房臥室。
門窗關得嚴實。
隋秋雨平躺在地毯上，兩條腿懸空，做著靜力核心訓練，不出一點聲。
汗水順著脖子淌進衣領，這具身體的肌肉酸得發顫，在疼裡一點一點重塑。
肚子絞著疼，她咬緊了牙，愣是沒吭聲。
當兵的人，不許自己軟。
她得趕緊把這副走兩步路就喘的身闆子，練到能跟人徒手過招的程度。
門外有腳步聲。
皮鞋底在青磚上磕出兩輕一重的響。
隋秋雨一個翻身起來，沒帶一點響動。
扯過屏風上的真絲睡袍裹住身子，順勢歪在貴妃榻上，抓起一把瓜子。
門被推開，宋本昌擦著冷汗進屋，反手把門栓插死。
“人接到了。”
宋本昌壓著嗓子，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下巴流到脖子裡。
“程福田的老娘和媳婦，安置在城南老宅，派了兩個靠譜的夥計盯著。”
隋秋雨吐掉瓜子皮，眼皮都沒擡：“他怎麼說？”
“早上一桶半，中午兩桶。前廳來了個少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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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秋雨腦子轉得飛快，把這些零碎往一塊兒拚。
一桶半泔水，按日軍標準飯盒容量算，常規駐軍兩千人。
中午多出半桶，還加了硬菜。
少佐級別，一般是聯隊參謀或者大隊指揮官。
“秋雨，這能頂什麼用？”宋本昌搓著手，一臉的迷糊和害怕。
“說明小野真一在調兵。”
隋秋雨捏碎了一顆瓜子，“奉陽城周邊三個縣的兵力，正在往城裡收縮。少佐是來彙報集結進度的。”
“日軍要幹一票大的。”
宋本昌倒吸一口氣，退了半步，腰撞在椅子腿上，差點沒站穩。
“老爺，明天的軍糧，換個送法。”
隋秋雨坐直了，眼神冷得嚇人，“大米裡摻兩成沙子，麵粉裡加點陳麥。”
“你瘋了！”
宋本昌叫出了聲，又趕緊一把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圓，“小野太君查出來，宋家滿門抄斬！咱們幾代人的基業，絕不能毀於一旦！”
“他不查，才要命。”
隋秋雨盯著他。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秋季掃蕩，軍糧質量下降，他隻會以為是我們宋家為了補足一萬斤粗糧的虧空，不得已以次充好。”
“他要的是數量，不是質量。”
“你越貪，他越放心。一個貪財怕事的糧商，比一個大公無私的聖人安全一百倍。”
“老爺，你想活，就得裝成個隻認錢的蠢貨。”
宋本昌杵在那兒，後背的冷汗把綢衫濕透了。
做了大半輩子買賣，自認精明，可眼前這個剛滿二十的女人，把他算得渣都不剩。
但他心裡清楚，三姨太說的每一句話，都紮在要害上。
這年頭，裝孫子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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