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過軍部大樓的木樓梯，嘎吱作響。
副官推開二樓盡頭的橡木門，比了個請的手勢。
隋秋雨低頭咳了兩聲，拿帕子捂著口鼻，慢慢邁過門檻。
辦公桌後頭，小野真一穿著筆挺的黃呢軍裝，低頭擦武士刀。聽見動靜，他手上一停，白布從刀刃上滑下來。
“三太太，請坐。”小野真一指了指對麵的真皮沙發，中文咬字生硬。
隋秋雨沒往沙發那邊走，靠在門邊，身子輕晃，像站不大穩的樣子：“司令官閣下叫妾身來，可是老爺送交的軍糧出了岔子？”
小野真一放下刀，繞過辦公桌。
軍靴踩在木地闆上，一步步過來。
他停在隋秋雨跟前兩步遠，上下打量她蒼白的臉。
“宋老闆辦事很盡心。”小野真一擡手，手指擦過隋秋雨耳邊的碎發，“可宋家女人的心思，似乎比男人還多。”
隋秋雨偏頭躲開，眼眶一紅，咬著下唇：“閣下此言何意？”
“昨晚櫻花飯店晚宴，二太太封華玉陪同出席。”小野真一退回桌旁，拿起一份文件，“她不僅很會活躍氣氛，還專門向我妹妹慧芳引薦一位留日歸國朋友。叫沈明賢，對吧？”
來了！
隋秋雨心底冷笑。現代特戰教官的邏輯推演，早將日軍高層的多疑算計在內。安排二姨太赴宴，藉機讓沈明賢接觸小野慧芳，這是鋪開情報網的關鍵一步。小野真一必然起疑。
她雙腿一軟，順勢扶住門框，眼淚憋在眼眶裡：“司令官閣下明鑒！這全是老爺的主意！”
小野真一動作一滯，盯過來：“宋本昌的主意？”
“老爺說，如今奉陽城是皇軍的天下。宋家雖供著軍糧，終究是商賈，底氣不足。”隋秋雨聲音發顫，語帶哭腔，“二姐交際廣，老爺便讓她去打聽慧芳小姐的喜好。沈先生留過日，懂規矩，老爺花重金請他來做個中人，隻求討慧芳小姐歡心。老爺還備下了三千大洋，想贊助慧芳小姐籌辦東亞共榮畫展，給宋家留條後路。”
地下黨的情報滲透，讓她三言兩語包裝成了商人搖尾乞憐。三千大洋的真金白銀擺在那兒，這份諂媚想挑毛病都難。
小野真一盯著她，想從她身上找出點什麼來。可眼前就是一個被嚇得夠嗆、隻知道依附男人的深宅姨太。
“宋老闆倒是煞費苦心。”小野真一冷哼一聲，把文件扔回桌上。
再多疑的人，也挑不出這套說辭的毛病。商人重利避害，巴結權貴再正常不過。
隋秋雨暗暗調整呼吸。
“過來，給我倒酒。”小野真一指了指茶幾上的清酒壺。
隋秋雨走到茶幾旁，跪坐在墊子上，拿起酒壺往杯裡倒。
小野真一手腕一翻，把旁邊一隻青花瓷茶杯碰倒了。
茶杯從桌沿滾下去。
隋秋雨全身的神經繃緊——肌肉記憶催著右手去接，零點一秒就夠。
可她硬生生壓住了，手懸在半空，擺出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
“啪。”
茶杯碎了，瓷片濺開。一塊碎片劃過隋秋雨手背，滲出血來。
“啊——”她捂住手背，淚珠子掉下來，“妾身笨手笨腳，衝撞了閣下。”
小野真一看著這一幕，眼底那點疑心散乾淨了。
受過特工訓練的人，剛才那下不可能不接。這女人，確實沒什麼能耐。
“無妨。”小野真一遞過一塊白手帕，“擦擦。”
隋秋雨接過手帕，低頭擦血。餘光掃到茶幾底下——一張奉陽城防圖壓在茶盤下麵，露出一角。
圖紙邊緣標著幾個紅圈，位置都在城北。旁邊寫著日文數字：三千、五噸。
三千根枕木，五噸道釘。
再結合來時車上避震器的磨損、腳墊上粘的黃黏土，這些東西在她腦子裡一下子對上了——物資夠鋪兩公裡輕便鐵軌。城北廢棄磨坊到老爺嶺，恰好兩公裡。
日軍往城北調物資，是要打通老爺嶺囤馬場的運輸線。
老爺嶺地勢高，易守難攻。日軍要是在那兒囤了戰馬物資，抗聯在北滿的遊擊區就完了。
這情報必須傳出去。更要命的是，老李的地下轉運地窖就在城北那個磨坊裡，日軍一動工，老李死定了。
“在看什麼？”小野真一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隋秋雨手一抖，酒濺在手背上。她擡起頭，對上小野真一的眼睛。
“妾身……妾身手疼。”她舉起流血的手背，眼圈發紅。
小野真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勁兒很大。他彎下身，鼻尖快要貼上她的臉，呼吸打在她耳朵邊：“三太太，你這張臉，真是讓人百看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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