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邊角燒了起來，火苗往裡卷，黑煙竄上來。
小野真一鬆開手，灰燼落在紅木桌麵上。他用手指把殘渣碾了碾，擡眼望向窗外，盯著宋府的方向。
“長穀川。”
木門推開，長穀川跨步進來，靴跟在地闆上磕了一下：“閣下。”
“宋本昌那個蠢貨，想不出燒空倉換通行證的連環計。”小野真一扯過白毛巾，不緊不慢的擦著手指上的灰，“三十五萬斤的窟窿，他沒膽子自己捅。去查宋家三姨太，隋秋雨。把她的底子、接觸過的人，全翻一遍。”
長穀川低頭：“是！宋家車隊今早已經裝車，準備出城收糧。通行證屬實，守城皇協軍沒敢攔。”
“牽上軍犬，去北門截住。”小野真一把毛巾砸進銅盆，水花濺出來，“掀開車底闆查。我去趟春和樓。”
長穀川愣了一下：“閣下親自去春和樓？”
“宋家今日包下春和樓，二姨太封華玉派人送了戲票到司令部，指名請你。”小野真一冷笑了一聲，“調虎離山。他們想把你絆在戲園子，給車隊出城騰時間。我倒要看看，這位三姨太，究竟長了幾副心肝。”
春和樓二樓雅座，檀香味散在空氣裡。
台上青衣甩著水袖，唱腔拖得悠長。封華玉靠在紅木椅背上，塗著蔻丹的指甲剝了粒花生丟嘴裡，順手端起蓋碗撇了撇浮茶。
“三妹妹，你這招真夠險的。”封華玉壓低聲音，往隋秋雨那邊湊了湊，“老爺昨晚回來臉色煞白。若非你教他嚎喪，宋家今日就得掛白幡。”
隋秋雨捏著象牙摺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搖。她穿著月白色蘇綉旗袍，手推波紋髮髻上別了根珍珠發卡。
“二姐說笑。我哪懂什麼險招，瞎貓碰死耗子罷了。”隋秋雨眼皮垂了垂，看著戲台那邊。
按計劃，封華玉今日出麵請長穀川聽戲，絆住此人，給城外車隊爭取時間。
雅座的雕花木門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人不是長穀川。
小野真一穿著土黃色軍裝，腰上掛著南部十四式手槍，大步邁過門檻。
封華玉手裡的花生殼掉在桌麵上。她趕緊站起來，堆著笑迎上前：“喲，小野司令官，什麼風把您吹來了？長穀川太君呢？”
小野真一沒搭理她，走到隋秋雨旁邊的空椅子坐下。皮靴踩在木地闆上，嘎吱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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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穀川去北門查車了。”小野真一摘下白手套，甩在茶幾上。
隋秋雨搖扇的手沒停，象牙扇骨還是那個不快不慢的節奏。她扭過臉，沖小野真一笑了笑：“司令官閣下好興緻，也來聽這出《貴妃醉酒》？”
小野真一身子往前探，湊得很近，眼睛盯著隋秋雨。
“宋本昌拿走通行證，這會兒已經安排車隊出城。”小野真一壓著嗓子，“三十五萬斤軍糧，一晚上燒成灰燼。隋小姐，你信世間有這種巧合？”
隋秋雨眼皮落了落。小野親自跑來，盯的就是她臉上的反應。太鎮定會惹疑，慌了又中計。得把恐慌裹進利益受損的氣惱裡頭——讓小野看到的，是一個姨太太心疼銀子的嘴臉。
她把摺扇收回來，扇骨在掌心敲了兩下。擡頭對上小野真一的目光，一臉委屈：“司令官這話，我聽不懂。糧倉起火，老爺急瘋了，怎麼到您嘴裡，倒成宋家自己放火了？”
“放火的人，絕對不是宋本昌。”小野真一擡手，食指在茶幾上點著，一下一下的，“是他背後有高人指點。昨晚城北火場灰燼裡，查出了煤油痕跡。宋家糧倉平時連火星子都不讓見，哪來的煤油？”
封華玉退到一旁，臉上還掛著笑。她端著茶壺，右手拇指和食指借著寬袖子的遮擋，掐住自己左手腕——指甲掐進肉裡，壓著那股慌。
隋秋雨笑了一聲。她拿起茶壺，給小野真一倒了杯茶，推過去。
“煤油？”隋秋雨往前湊了湊，領口露出一截脖子，“司令官太擡舉老爺了。他膽子比老鼠還小，連大太太房裡賬本都不敢查，哪敢在皇軍眼皮底下玩花樣。”
又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邀功的意思：“不瞞司令官，昨晚老爺回來，嚇丟了魂。通行證，還是我硬逼他收下的。有了這東西，去鄉下收糧沿途不用打點，能省下真金白銀。我尋思，省下銀錢，總得分我幾成胭脂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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