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太，你一個嬌滴滴的婦道人家，是怎麼從他的槍口下，走出來的？”
隋秋雨手指死死摳著拔步床的木雕邊緣。
指甲根都掐白了。
小野在等。等她說漏嘴，然後拔槍。
大和旅館一樓大堂的布局在隋秋雨腦子裡過了一遍。渡邊拔槍封鎖正門，四個憲兵守住兩側樓梯。那是死局。
走大堂，就是找死。
“我沒走大堂。”隋秋雨聲音發抖，眼淚一顆顆掉在薄毯上，“我害怕，我順著四樓走廊盡頭的雜物間，爬了那個運臟床單的鐵架子……”
小野眯起眼。
大和旅館由老式俄國建築改造而成，後廚和客房之間確實有一條垂直的布草通道。又窄又臟，全是鐵鏽和老鼠。
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宋家姨太太，連走路都要丫鬟扶，怎麼會知道那種地方？
“鐵架子？”小野重複了一遍，皮靴往前一跨，直接逼到床沿。
“高橋將軍衝出去後，走廊全是煙，有人開槍。”隋秋雨把頭埋進膝蓋，肩膀一直在抖，“我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跑。我看見有個洋婆子拉開一扇小門，把一筐床單踢下去。我就跟著鑽進去了。”
七分真，三分假。謊言要想無懈可擊，就必須建立在無法查證的細節之上。
小野戴著白手套的手伸過去，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擡起頭。
“三太太，你知不知道，從那個通道滑下去，會蹭掉一層皮的。”
“我怕槍。”隋秋雨眼眶紅透，眼底全是驚恐，“我更怕被當成刺客。司令，我隻是個女人，我不想死。”
小野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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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空出的左手掀開裹在隋秋雨身上的薄毯。
隋秋雨尖叫一聲，死死抱住肩膀，整個人往後縮。
小野根本沒看她露出的肩膀。他一把抓住她的右胳膊，把她的手臂翻過來。
白手套擦過手腕內側。
手肘那兒，有一大塊擦傷。皮肉翻卷，邊上泛著青紫，傷口裡還嵌著一點沒洗乾淨的黑灰。
這道傷，是她跳進浴桶前，在西廂房後院的粗磚牆上硬蹭出來的。翻卷的角度和深度，跟鐵皮通道裡磨出來的痕跡一模一樣。想騙過小野，就得先見血。
小野盯著那塊傷口看了好幾秒。
半掩的房門被撞開。
宋本昌連滾帶爬的撲了進來，顧不上胸口被槍托砸得疼，膝蓋一軟，直接跪在小野的皮靴邊上磕頭。
“司令！司令明察！秋雨她膽子最小，平時連殺雞都不敢看，她怎麼可能跟起火有關啊！大和旅館那種地方，她路都不認識……”
小野擡起右腿，一腳踢在宋本昌的肩膀上。
力道控製得很準。胖子順勢滾到門邊，悶哼了一聲。
“宋老闆。”小野居高臨下看著他，“高橋將軍的機要室被燒了，丟了一份很重要的防區圖。你猜，如果我把你這位如花似玉的三太太帶回憲兵隊，她能撐過幾套刑具？”
宋本昌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厲害，滿臉汗水混著灰塵，又滑稽又可憐。
他手腳並用的爬回來，死死抱住小野的靴子。
“司令！要多少糧食，您開個價！宋家庫房裡還有兩千石新麥，明天，不，今晚我就讓人拉到軍營！求司令高擡貴手，她真的是個沒見過世麵的蠢女人啊！”
隋秋雨縮在床角，把宋本昌的反應看在眼裡。
懦弱，貪生怕死，但肯花血本保她。這個掩護身份，很完美。
小野的視線重新落到隋秋雨臉上。
“兩千石新麥。”小野冷笑一聲，“宋老闆真是闊氣。不過，我今天不要糧食。”
他右手摸向腰間，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槍。
槍從槍套裡抽出來，在安靜的屋子裡刮出一聲脆響。
槍口直接抵住隋秋雨的眉心。
槍管冰涼，貼著她額頭上一層薄汗。
“三太太。”小野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你說你鑽了布草通道。那個通道出口在後廚。後廚當時有六個日本兵在提水滅火。你這身乾淨的皮肉，是怎麼避開他們的？”
隋秋雨的呼吸停了一拍，渾身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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