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頭。
“入冬以來，城門口掛了多少人頭，您比我清楚。”隋秋雨的聲音輕下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那些人裡頭，有幾個是宋家的佃戶，有幾個是糧行從前的夥計。日本人殺他們，不需要理由。今天宋家能給他們供糧，明天就能因為賬目不對被他們抄家。咱們在他們眼裡，跟那些掛在城門上的人——沒有分別。”
宋本昌的呼吸粗重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抹了一把臉。
“那批煙熏米，”他忽然說，聲音悶在手掌裡，“什麼時候運出去？”
“家宴之後，越快越好。借著‘處理廢糧’的名義，光明正大地運出城。隻要出了城，李尚忠有路子接應。”
宋本昌放下手，眼眶微微泛紅。他看著她，點了點頭。很輕，但很確定。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站了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背對著她，聲音低低地飄過來：“秋雨，你方才說的那些——掛在城門上的人，宋家的佃戶。我認得其中三個。一個叫王老五，從前給我扛過糧包。一個叫劉鐵柱，我糧行開張那年他送過匾。”
他沒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隋秋雨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院子，消失在遊廊拐角。雪下得密了，他的腳印一串一串留在青磚地上，很快被新雪蓋住。
傍晚時分，李尚忠從雜物間窗檯取走了那隻破碗。隋秋雨在窗內看著他把碗翻過來，又放回去——碗口朝上，意思是“收到”。
當天夜裡，李尚忠會再去城東鹽倉。周文彬那隻皮箱如果是賬冊，今晚就是拿回來的唯一機會。家宴在明天，日軍核查在後天。滿打滿算，隻剩兩天。
她把窗戶關嚴，坐下來鋪開一張紙，給沈明賢寫回信。內容照舊是閑話，說臘月十九宋府家宴，明賢若得空，不妨來坐坐。信末添了一句：上次說的《東京夢華錄》殘卷，我讓人把缺的兩卷補抄了，你來時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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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抄——底賬那邊有動作。來家宴——明天需要你在場。
信送出去了。隋秋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窗外起了北風，嗚嗚地刮過屋簷，把臘梅的香氣卷得忽遠忽近。她想起宋本昌臨走時說的那三個名字，王老五，劉鐵柱，還有那第三個他沒說完的名字。
第三個是誰？他沒說。她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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