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忠是天蒙蒙亮回來的。
隋秋雨一整夜沒怎麼合眼，聽見雜物間方向傳來木門吱呀一聲，立刻披衣坐起來。不多時窗台上多了個東西——李尚忠的煙袋鍋子，銅頭朝東，煙嘴朝西。這是他們約好的最緊急信號：出事了，見麵談。
她裹上厚棉袍，裝作去後院看炭火，繞到雜物間後麵。李尚忠蹲在劈柴垛旁邊，手裡攥著一把斧子，斧刃上沾著濕泥。他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枯瘦，嘴唇凍得發紫，呼出的白氣又粗又短。
“皮箱呢？”隋秋雨蹲下，聲音壓得極低。
“沒拿到。”李尚忠把斧子往地上一插，聲音啞得厲害，“鹽倉後牆有個暗門，我摸進去了。皮箱在裡屋架子上擱著，銅皮包角，沒錯。可周副官和周文彬兩人就在外間說話，隔著一道布簾子。周副官帶了兩個衛兵，守在前門。我要是動手，跑不掉。”
“他們說什麼了？”
李尚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怎麼說。“周副官問周文彬，那批煙熏米什麼時候能運走。周文彬說家宴之後。周副官又說，司令部的核查不能出紕漏，讓他把底賬準備好，核查一結束就交上去。”
底賬。交上去。隋秋雨的心沉了一截。
“底賬現在在哪兒？”
“皮箱裡。我親眼看見周文彬從架子上拿下來打開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的。厚厚一摞，藍布封皮，跟你們家賬房那種一模一樣。”李尚忠頓了頓，擡眼看她，“驚鴻，這東西要是到了日本人手裡，宋家就完了。”
隋秋雨沒說話。她知道完了是什麼意思——宋本昌以次充好、剋扣軍糧、拖延賬目，這些事全在底賬上記著。日本人拿到手，不用審，直接抄家。宋本昌掉腦袋，董紹芝、封華玉一個跑不了。而她這個“三姨太”，會被當成同謀一併處置。
她站起來，看著東邊天際線上浮起的一片灰白。“皮箱必須拿回來。家宴上動手。”
李尚忠擡頭看她，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家宴上那麼多人，還有日本人——”
“正因為有日本人，周文彬才會把皮箱帶在身上。”隋秋雨低下頭看著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篤定，“你想，明天家宴佐藤和周副官都來。周文彬要向他們表忠心，最方便的做法是什麼？把底賬揣在身上，家宴之後當著日本人的麵交上去。這樣他既表了功，又給自己找了兩個證人——證明他周文彬是替皇軍做事的。”
李尚忠慢慢站起來，斧子拔出來又插回去。“你的意思是，讓他把皮箱帶進宋家。”
“帶進來，就拿不出去。”隋秋雨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家宴上我讓所有人把隨身物件擱在飯廳外頭的條案上。周文彬的皮箱隻要一擱上去，程福田會在上菜的時候找機會把箱子挪到隔壁耳房。耳房窗戶對著後巷，你從後巷接應，拿了就走。”
李尚忠想了想，搖頭：“太險。萬一他不同意把箱子擱外頭呢？別人擱鑰匙擱印章，他擱一隻皮箱，太紮眼。”
“所以需要老爺出麵。”隋秋雨說這句話時，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讓宋本昌在飯桌上發火，罵我管賬管得爛，然後當場宣布從今往後糧賬由周文彬全權打理。周文彬聽了這話，得意之下會放鬆警惕。然後老爺再說一句——‘周先生把要緊的東西都拿出來，讓大家過過目，免得日後說我宋家虧待了誰’。這句話一出口，周文彬騎虎難下。他要是不拿出來，就說明心裡有鬼；要是拿出來，就正好進了咱們的套。”
李尚忠沒接話。兩個人沉默地站在劈柴垛旁邊，北風把地上的雪沫子捲起來，打在臉上像細碎的砂。半晌，李尚忠才開口，聲音沉沉的：“你讓宋本昌當眾演這齣戲，他肯嗎？”
這個問題，隋秋雨自己也沒把握。
早飯之後，她去了宋本昌的書房。丈夫坐在案後，麵前攤著昨天的賬冊，一個字也沒翻過去。見她進來，他擡了擡眼皮，麵色灰敗，顴骨上的皮綳得發亮。
“李尚忠回來了。”隋秋雨坐下，把鹽倉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底賬在皮箱裡，周文彬要在核查之後交給日本人。說完這些，她停下來，看著宋本昌的反應。
宋本昌的指節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停住。又敲了兩下，又停住。那個節奏又亂又碎，像他的心。
“你要我在家宴上當眾罵你？”他啞著嗓子問。
“罵得越狠越好。”
“然後讓周文彬把皮箱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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