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城東的事，李尚忠是後半夜才回來遞的信。他沒進院，隻在雜物間外頭的窗台上擱了一隻破碗，碗底朝東扣著，旁邊撒了一小撮鹽。隋秋雨早上看到那個記號，心裡有了數——鹽倉那邊有貨，量還不小。
早飯過後她把宋本昌請到了自己屋裡。這是頭一回，她把丈夫叫到自己的小院說話。宋本昌進門時四下打量了一圈，像是第一次來似的。這間屋子他從前也來過幾回，可哪一回也沒有今天這樣，一進門就覺得後脖頸發緊。
“坐。”隋秋雨給他倒了盞熱茶，自己坐在對麵的綉墩上。窗戶半開著透氣，臘梅的香一縷一縷地飄進來。院裡掃雪的婆子掃帚刮過青磚，嘩，嘩，很有節奏。
宋本昌捧著茶盞，沒喝。他眼下烏青一片，昨晚上糧倉那場火把他嚇得不輕，一宿沒睡踏實。“你讓陳伯傳的話，什麼意思？周文彬放的火，你昨晚就知道了？”
“煤油桶還在北牆根底下擱著，我讓李頭兒收起來了，連桶帶油，都在。桶是新的，鐵皮上的洋行標記還沒磨掉。城南雜貨鋪賣的那種，兩塊大洋一隻。”隋秋雨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日的菜價，“李頭兒昨晚上挨個問了，沒人買過這樣的桶。周文彬管著賬房，採買雜貨一向經他的手。”
宋本昌的指節在茶盞沿上摩挲，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沉默了好一陣，忽然問：“你為什麼不報官？”
“報官？”隋秋雨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平了，“老爺，城裡的官是誰家的官？警務局長見了周副官要鞠躬。報官等於告訴日本人，宋家自己先亂了。”
宋本昌把茶盞擱下，身子往後靠了靠，像是要把自己縮進椅背裡。“那你想怎麼弄？”
“臘月十九家宴，按咱們先前說好的辦。您在飯桌上罵我，把糧賬從我手裡拿回去，當眾交給周文彬。然後——”
“然後讓周文彬去查那批煙熏米？”
隋秋雨點頭。煙熏米的事她昨晚就跟宋本昌透過底了。北牆那六垛米被火烤了表麵，品相極差，但裡頭是好的。她打算以“火災損失”為名，把這批米從軍糧名單裡劃出去，單獨列成“待處理”的廢糧。這批廢糧，就是宋家“曲線救國”的第一船貨。
“周文彬拿到糧賬之後，第一件事一定是去查那批煙熏米。”隋秋雨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微苦，“他會發現數目和賬麵對不上。但他不敢聲張——因為那些米袋子上，有他去年秋天經手入庫時打的火漆印。數目不對，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他。”
宋本昌的眉毛擰起來，又鬆開，擰起來，又鬆開。他這個動作隋秋雨太熟了——他在心裡打算盤。“你是說，他反而不敢動那批米？”
“他不敢明著動。”隋秋雨放下茶盞，伸出兩根手指，“但暗地裡，他會想辦法把那些米銷毀或者運走。隻要他一動，李尚忠就盯住了。他運到哪裡，我們就跟到哪裡。他要是往城東鹽倉運，那就更好了。”
“更好？為什麼？”
隋秋雨沒有馬上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子又推開一些。院子裡，程福田正端著一屜蒸籠從後廚方向過來，白騰騰的熱氣把他那張老實巴交的臉罩得模模糊糊。他在遊廊拐角停了半步，朝這邊偏了偏頭，又繼續走了。
“老爺知道城東鹽倉是誰的地方？”隋秋雨轉身，靠著窗框，“表麵上是日軍特務機關的外圍倉庫，實際上，裡頭囤著從各處搜刮來的民生物資。鹽、糖、布匹、藥材，還有糧食。都是給日本人自己留的後路。”
宋本昌的喉結滾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李尚忠昨晚跟了一夜。”隋秋雨沒提程福田，也沒提封華玉，“周文彬半夜去了鹽倉，在裡頭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可進去之前，他提了一隻皮箱。李尚忠遠遠看了一眼，皮箱的角上包著銅皮，和賬房裡那隻舊皮箱一模一樣。”
宋本昌慢慢站起來，走到她對麵，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幾。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許久，目光裡翻湧著許多東西。末了，他啞著嗓子問了一句：“那隻皮箱裡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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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拿到手，不敢說死。”隋秋雨的語氣裡留著一分餘地，她知道宋本昌這個人，話說得太滿他反而縮回去，“但周文彬管了三年賬，宋家糧行所有跟日本人打交道的單據都過他的手。他要是把底賬抄一份送給鹽倉——”
宋本昌的臉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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