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裡。那箱子裡的冊子，是她最後一道保險——如果佐藤現在翻出宋家以次充好的證據，所有安排就全盤作廢。
佐藤翻到某一頁，停住了。他的手指點著頁角的一行小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隋秋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先生，”佐藤合上冊子，擡起頭，語氣很平，“你這些賬，記得太細了。細到每一筆出入庫的經辦人姓名都寫得清清楚楚。我想問你——臘月初七那筆兩百石好米的出庫，經辦人寫的是‘李頭兒’。可李頭兒那天在城南接貨，根本沒開過倉。這個你怎麼解釋？”
周文彬的臉色刷地白了。
隋秋雨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臘月初七那筆假賬，她讓宋本昌在方才那通罵裡順帶提了一嘴——說“臘月初七的賬我親自對了，李頭兒那天不在倉裡”。宋本昌當時罵得兇，誰也沒留意這句話裡藏著的釘子。可佐藤聽見了。這個人翻賬冊的時候，把方才席間聽來的每一個字都跟賬麵對了一遍。
周文彬嘴唇翕動了兩下，正要說話，封華玉忽然插了進來，聲音又脆又天真：“哎呀，周先生，您這箱子裡怎麼還夾著一封信？”她伸出手，從箱蓋內側的夾層裡抽出一隻薄薄的信封，舉到燈下晃了晃，“上麵寫著‘周副官親啟’呢。”
滿桌人的目光刷地轉向周副官。佐藤的眉頭這回真的擰起來了。
周副官伸手想接，封華玉卻把手一縮，笑嘻嘻地遞給了佐藤。“少佐您看，我可不識字，萬一是什麼要緊的公文呢。”
佐藤接過信封，撕開封口，抽出裡麵一張薄紙。他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把那張紙對摺了，收進自己的軍裝口袋裡。然後他站起來，對周副官說了一句話，用的是日語，語速很快。周副官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隋秋雨站在屏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懸了整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封華玉那一下“無心”的多手，比她預想的還要精準。那封信是李尚忠昨晚趁周文彬不在賬房時塞進箱子夾層的——信的內容隋秋雨沒看過，但程福田傳話說，李尚忠弄到了一張周副官親筆簽收鹽倉物資的憑條。憑條上寫的物資，和宋家底賬上“失蹤”的那批好米，數目對得上。
佐藤拍了拍周文彬的肩膀，說了句“改日再談”，便起身告辭。周副官跟在他後麵，腳步僵硬，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封華玉一眼。封華玉沖他笑了笑，紅瑪瑙耳墜晃了晃，天真爛漫。
客人走了，前廳裡的氣氛卻沒有鬆下來。董紹芝放下筷子，對下人們揮了揮手：“都下去。”等人走乾淨了，她才看向隋秋雨，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許的東西。
封華玉這時才收起那副嬉笑的臉，湊到隋秋雨跟前，壓低聲音：“三妹妹，我剛才演得怎麼樣？”
“姐姐怎麼知道箱子裡有信？”隋秋雨反問。
封華玉歪了歪頭。“我不知道。我瞎翻的。就是覺得那隻箱子不對勁——周文彬吃飯還帶著箱子，裡頭肯定有鬼。既然有鬼，那我就幫他翻出來給大家看看唄。”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不過那封信，不是你的手筆吧？”
隋秋雨沒有回答。她看著封華玉的眼睛，那裡麵除了好奇，還有一層薄薄的、剛剛浮上來的東西。封華玉在試探她。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二姨太，今天在席上做的每一個動作、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精心排練過的。
“姐姐今天幫了大忙。”隋秋雨握住封華玉的手，用力捏了捏。
封華玉的笑容收了收。她盯著隋秋雨看了好幾秒，忽然輕聲說：“三妹妹，你到底在做什麼，我不全懂。但你做的事，好像跟那些掛在城門上的人有關。”
她沒等隋秋雨回答，鬆開手，轉身走了。大紅的身影消失在遊廊盡頭，像一團燒過的炭，紅得耀眼，卻也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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