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悶響把隋秋雨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她推開後窗往外看，糧倉方向黑黢黢的，什麼也瞧不真切。風裹著雪粒子打過來，撲了她一臉。她站在窗前猶豫了兩息，正要披衣出去，院子裡忽然亮起一盞燈籠。程福田提著燈從後廚方向走過來，腳步不緊不慢，燈影在雪地上晃出長長一道黃。
他在隋秋雨窗下停住，像是夜裡巡更，嘴裡嘟囔著“竈火沒封好，得去瞧瞧”，手上卻朝糧倉方向擺了擺。擺了兩下，停住，又擺了一下。三下。意思是沒事。
隋秋雨把窗合上，沒出去。程福田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燈籠光在窗紙上映出一團模糊的暖色，然後慢慢遠了。她坐回桌前，把方才寫好的字條重新取出來。既然糧倉那邊沒事，說明李尚忠已經把該辦的事辦了。那聲悶響，多半是麻袋從垛上翻下來。翻下來是好事——說明有人在動那批煙熏米。
第二天就是臘月二十，日軍核查的日子。
隋秋雨天不亮就醒了，比昨天更早。她躺在被窩裡聽外麵的動靜。院子裡掃雪的嘩嘩聲還沒響起來，廊下的畫眉也沒叫，整個宋府都還沉在灰濛濛的晨色裡。她翻了個身，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封華玉在席上那一手，固然幫了大忙。可她最後那句話——“三妹妹，你到底在做什麼”——像根刺紮在隋秋雨心裡。封華玉到底知道多少？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早飯過後，隋秋雨去了封華玉的院子。
二姨太今天沒梳妝，頭髮鬆鬆挽著，臉上連粉都沒撲，看上去比平日年輕了好幾歲，也寡淡了好幾分。見隋秋雨進來，她把手裡那隻描金手爐擱在膝上，笑了笑，笑意淡淡的。
“我就知道你會來。”
“姐姐昨天幫了大忙，我來道謝。”
“道謝？”封華玉歪了歪頭，“三妹妹，你跟我之間還用道謝？你讓我穿紅，我就穿紅。你讓我坐在周文彬旁邊，我就坐。你讓我翻他的箱子，我就翻。我連問都不問一句，你還要跟我說道謝？”
隋秋雨在綉墩上坐下，看著封華玉。今天的二姨太跟往日不同，臉上那層風月場上的油滑褪盡了，露出底下真正的底色。原來她素著一張臉的時候，眉眼間是有幾分淩厲的。
“姐姐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隋秋雨問。
“看出什麼？”
“看出我在做事。”
封華玉把手爐放在桌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上。這個動作讓隋秋雨忽然想起董紹芝。大姨太昨天也是這樣，兩手交疊，掌心朝下，壓著什麼似的。
“那天你讓我穿紅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封華玉的聲音不高，也沒繞彎子，“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你讓老爺罵你，讓周文彬出醜，讓日本人起疑心——這些事，一個姨太太做不出來。除非她心裡有比當姨太太更大的事。”
“姐姐不問我是什麼事？”
“你不想說，我問了也是白問。”封華玉停了停，忽然擡眼看著她，“但我要問你另一件事。你做的事，對得起宋家嗎？”
這個問題比“你到底是誰”更讓隋秋雨不好回答。對得起宋家嗎？她動過宋家的賬，借著宋本昌的手挪了糧，把宋家推到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上。從某個角度說，她把宋家綁上了自己的戰車。
“姐姐覺得，什麼叫對得起？”她反問。
封華玉想了想。“宋本昌是個軟人。軟人活該被欺負，可他沒害過人。大太太嘴冷心熱，這些年沒為難過我。宋家對我有恩，我十歲被賣進來當丫頭，是他們家把我擡成了姨太太。”她頓了頓，“我不像你，我沒什麼大誌向。我就想這個家別散了。”
隋秋雨看著封華玉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甲上塗著鳳仙花汁，顏色有些褪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封華玉時，原身記憶裡那個愛笑愛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二姨太，和眼前這個人像是隔了一層紗。
“姐姐放心。”隋秋雨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宋家散不了。”
封華玉看了她很久，末了，把桌上那隻手爐拿起來，重新塞進隋秋雨手裡。手爐是熱的，銅殼上刻著纏枝蓮花紋，暖意從掌心漫上來。“拿著，外頭冷。你今天還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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