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整，前廳開席。
宋本昌在主位坐了，董紹芝在他右手邊，佐藤少佐坐了客席首位，周副官緊挨著佐藤。周文彬坐在末席靠近門口的位置，手邊擱著一隻灰布包著的箱子——不大，比鞋盒高些，方方正正的，看得出裡麵是冊子一類的東西。隋秋雨進來時掃了一眼那隻箱子，目光沒多停留，徑直走到偏廳那邊去張羅下人上菜。
封華玉今天穿得紮眼。大紅緞襖上綉著金線牡丹，耳墜子換了一對紅瑪瑙，連口脂都比往日塗得艷。她坐在佐藤對麵，笑得熱絡，給佐藤斟酒時手腕上的紅瑪瑙串珠碰著酒壺，叮叮噹噹響了一串。
“佐藤少佐，您嘗嘗這個，宋家廚子做的水晶餚肉，南京做法。”封華玉把碟子往佐藤麵前推了推，嗓音又亮又脆，“我上回在司令部的酒會上吃了一口，一直惦記著。”
佐藤微微欠身，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臉上浮起一絲淡笑：“封太太有心了。”
周副官坐在佐藤旁邊，目光在席間掃來掃去，最後落在封華玉身上。“封太太跟司令部的沈小姐是舊識？”他問得隨意，像在閑聊。
“明賢啊，”封華玉眨了眨眼，“我們小時候住一條巷子的。她念書好，我貪玩。如今她出息了，在您手下當差，我還常去蹭她的茶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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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姐在軍需課做事，平日接觸的文件多，封太太去的時候，可看過什麼？”周副官夾了粒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
封華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依舊笑著，可那雙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微微收緊了一下。“周副官這話問的，我一個婦道人家，去看明賢就是喝茶聽戲說閑話。她桌上那些文件，看又看不懂，字兒認得我，我不認得字兒。”她把酒杯擱下，話鋒一轉，“說起來，周副官這回來宋家吃飯，怎麼還帶著公文包？是不是待會兒還要辦公？”
她這話說得大聲，偏廳上菜的下人都聽見了。周副官麵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正要開口，周文彬在末席接了話：“封太太說笑了，那是我的箱子，不是周副官的。”
“哦——周先生的啊。”封華玉拖長了聲調，目光從周文彬臉上滑到他手邊的灰布包上，“周先生是賬房先生，箱子裡裝的莫非是賬冊？大過年的還帶著賬冊來吃飯，可真夠辛苦的。”
席間安靜了一瞬。佐藤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也移向了那隻灰布包。周文彬的臉色變了變，伸手想把箱子往腳邊挪，可周副官看了他一眼，他那隻手又縮了回去。
宋本昌就是在這個時候摔了筷子。
“啪”的一聲脆響，筷子砸在青瓷碟上，彈起來又落下去，滾了兩圈。滿桌人都愣了。宋本昌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磚，刺啦一聲，刺得人耳膜發疼。他臉色鐵青，顴骨上那層皮綳得快要裂開，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隋秋雨！”他吼了一聲，嗓子劈了叉，聽起來又粗又啞，“你給我滾過來！”
隋秋雨從偏廳走出來。她低著頭，步子裡帶著點怯，走到主桌前站定，聲音細細的：“老爺……”
“我問你！”宋本昌的手戳到她鼻尖上，指頭幾乎碰到了她的臉，“臘月的糧賬你到底是怎麼做？啊？我去對了一遍，數目對不上，筆筆對不上！你說，那些米到底去了哪兒？是你貪了，還是你糊塗記錯了？”
隋秋雨的肩膀往後縮了縮，聲音更低了：“老爺，賬目都是按周先生報上來的數記的，我不過經個手……”
“你少拿周先生擋箭！”宋本昌的嗓門又拔高了一截，整間前廳都能聽見，“周先生管賬管了三年，從沒出過差錯！你接手才幾天？賬就亂成這樣！我看你根本就不是管賬的料，你那點心思全用在歪門邪道上了！”
這話極重。席間的人麵麵相覷，董紹芝端坐不動，手裡的銀筷穩穩地擱在筷架上。封華玉臉上的笑僵在那裡，紅瑪瑙耳墜微微顫動。佐藤麵無表情地看著，周副官的嘴角倒似乎往上彎了彎。
隋秋雨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掉下來。她這副模樣，活脫脫一個受了委屈又不敢頂嘴的姨太太。宋本昌指著她罵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從管賬罵到做人，從糧倉罵到家風，最後一句是：“從明兒起，糧賬全交給周先生！你從此給我離糧倉遠點，再碰一次，我打斷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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