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宋本昌焦慮小野走後的那個下午,宋本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敲都不開門。
隋秋雨讓程福田端了碗熱湯過去,原樣端了回來。碗沿上的油花都凝成了白霜,湯一口沒動。陳伯在門外喊了兩回,裡頭隻傳來一聲悶悶的“滾”。這是宋本昌頭一回對下人動粗,整個前院噤了聲,連掃地的婆子都不敢往書房方向靠。
掌燈時分,隋秋雨親自去了書房。
她沒敲門。伸手一推,門沒閂,吱呀一聲開了。屋裡沒點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窗縫裡漏進來的那點雪光,照出書桌後麵一團模糊的人影。宋本昌縮在太師椅裡,一隻手擱在桌上,另一隻垂在膝上,整個人像一堆被風吹塌了的稻草垛。
“老爺,該吃飯了。”隋秋雨把燈盞擱在桌角,劃了根火柴點亮。燈光一跳,照出宋本昌的臉。他的顴骨上掛著兩條幹了的淚痕,眼眶紅著,嘴角往下耷拉,像老了十歲。
“他來的時候,”宋本昌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他一直看著你。從頭到尾,他看你的時間比看我的多。秋雨,你說他到底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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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秋雨在對麵坐下,把燈盞往他那邊推了推。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著,像兩棵樹在風裡靠在一起。“他要的是控製。糧,他要控。宋家,他要控。我,他也要控。他今天來,送戒指是虛的,查我娘家弟弟是實的。他在告訴我——你跑不出我的手心。”
宋本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手去夠桌上的茶壺,手抖得厲害,壺蓋磕在壺身上叮噹響。隋秋雨伸手按住壺蓋,給他倒了盞溫茶,遞到他手邊。他接了,攥著茶盞不喝,隻是攥著,指節泛白。
“我在想一件事。”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些,但像埋了一層沙子,“你剛醒來的那幾天,我還覺得……覺得你病糊塗了,腦子還沒轉過來。後來你給糧倉出主意,給周文彬下套,我當你變聰明了。再後來你讓李尚忠往外運糧,讓程福田燒賬,讓封華玉在席上翻箱子——我當你是替宋家保命。”
他停了停,擡起眼看她。那雙眼裡翻湧著很多東西,有恐懼,有困惑,還有一樣隋秋雨沒見過的——像是被逼到牆角之後才生出來的狠。
“可今天小野來了,我才琢磨過來。你做這些,不全是為了宋家。”
隋秋雨沒有否認。她坐在他對麵,雙手擱在膝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燈光在她臉上晃,把那張素白的麵孔照得明暗不定。
“老爺覺得我是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宋本昌搖頭,搖得很慢,“但我想了一下午,想明白一件事——不管你為了什麼,你做的那些事,救過宋家不止一次。糧倉那把火要是燒透了,宋家現在連灰都不剩。周文彬的底賬要是到了日本人手裡,我這顆腦袋早掛在城門上了。”
他把茶盞擱下,兩隻手平放在桌麵上,掌心朝下,摁住。那個動作他做了很多次,可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樣。以往是壓著心裡的慌亂,這一次,像是在按下一個決心。
“所以我不問了。”他說,“你要做什麼,我不攔。我就問你一件事——你做的那些,對得起這個國家嗎?”
隋秋雨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頭有怯懦,有疲憊,有被世道磨出來的圓滑,可此刻那些東西都沉到了底下,浮上來的是另一種東西。像河底的石頭,平日被泥沙蓋著,水一清就露了出來。
“對得起。”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踏實,“老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這個國家,也對得起宋家。日本人佔了咱們的地,殺了咱們的人,搶了咱們的糧。宋家給他們供糧,是不得已。可在不得已裡頭,咱們能做的事還有很多。您不是已經做了嗎?那批煙熏米出城的時候,您夜裡起來看過兩回。您站在院子裡,看著李尚忠推車出去,一句話沒說,可您站了半個時辰。”
宋本昌的眼眶猛地一紅。他偏過頭去,麵朝牆壁,肩膀微微聳了兩下。隋秋雨沒有過去安慰他。有些東西,得讓他自己咽下去,咽下去了才能長成骨頭。
過了好一會兒,宋本昌轉回頭來。他的眼眶還紅著,可臉上的線條比方才硬了些。“接下來做什麼?”
“接下來,小野盯上了秋生。我不能動,一動就露。可秋生在城南米行做事,接觸的人雜。如果能讓他‘無意中’幫咱們做點事,小野反而會放鬆警惕——因為他會覺得,隋家弟弟不過是米行夥計,成不了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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