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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實驗室。
關機第十八個小時。
周慕遠的第四杯咖啡已經徹底涼透了。他沒喝。咖啡杯擱在控製台右上角，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情感中樞活躍度：百分之八十三點七。
六個小時了。數字卡在八十三到八十四之間，上下浮動，就是不破八十五。
周慕遠擰開筆帽，在記錄本上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麵寫了一行字：
“記憶儲備接近枯竭？”
誘導器的工作原理很簡單——翻舊賬。把大腦深處封存的情感記憶翻出來，用生物電反饋對抗矽化。但人的記憶不是無限的。翻到一定程度，底下沒東西了，活躍度就上不去。
百分之八十三點七。
差一點三。
周慕遠放下筆，轉頭看陸沉。
陸沉的狀態變了。之前的十幾個小時裡，他的表情一直是平靜的。但現在，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還是碳基的那隻——指節攥白，像在抓什麼東西。
心率七十八。血壓還在升。
不是平靜的記憶了。是在翻更深的東西。
——陸沉的意識裡。
畫麵變了。
不再是研究所，不再是冬天，不再是排骨湯和紅圍巾。
是夏天。
很熱。蟬叫得很吵。
他十歲。研究所後麵的那棵老槐樹下麵。
他爸蹲在地上，拿粉筆在水泥地上寫公式。旁邊蹲著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沒有寫。他看著公式，左手的指甲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
“老師。”
“嗯。”
“第七版的推導我做完了。”
他爸的粉筆停了。
“結果呢。”
“不可行。”年輕人的聲音很平，“容器的承載極限卡在百分之七十三。再往上，碳基神經元會坍縮。”
“我知道。”
“但我找到了另一條路。”
他爸沒說話。
年輕人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展開，遞過去。
他爸接過來看了很久。
蟬還在叫。
“你從哪想到的。”
“從您去年丟掉的第四版草稿裡。您在第三變量的約束條件上標注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是對的。”
他爸抬起頭。
陸沉躲在樹後麵。他看不到年輕人的表情，但他看到他爸的臉。
他爸的臉上有兩種東西。
一種是他見過的——驕傲。他考了一百分的時候他爸也是這種表情。
另一種他沒見過。
恐懼。
“這條路走下去，最後的接口融合度能到多少。”他爸問。
“理論上限——百分之百。”
蟬聲突然停了。好像整個世界安靜了一秒。
“百分之百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知道。”年輕人的聲音沒有波動，“碳基和矽基的界限消失。人會變成一個新的物種。不是人，也不是機器。”
“你覺得這是好事。”
“我覺得這是進化。”
他爸站起來。粉筆從手裡掉了。
“這不是進化。”他爸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是滅絕。”
年輕人也站起來。
“老師，人類的碳基大腦處理速度是每秒一千萬億次突觸運算。方舟的矽基架構是每秒一億億次。如果兩者融合——”
“我說的不是算力。”
“那您說的是什麼。”
他爸彎腰撿起粉筆。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你餓不餓。”
”……什麼？“
”中午了。你嬸子做了紅燒魚。你吃不吃。“
年輕人愣了三秒。
”吃。“
他爸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往食堂走。經過老槐樹的時候，低頭看到躲在樹後麵的陸沉。
”偷聽。“
”沒有。“
”過來吃飯。別蹲那兒，腿不麻。“
十歲的陸沉跟在他爸後麵跑。經過年輕人身邊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
年輕人低著頭在折那張紙。
手背上的疤在陽光下發白。
他把紙折成了一隻紙船。
——意識裡的畫麵碎了。
陸沉的心跳變成了八十二。
周慕遠猛地回頭看控製台。
情感中樞活躍度——
百分之八十五點一。
突破了。
逆頻率的波形圖上，一道清晰的尖峰拔地而起。
周慕遠死死盯著數據。活躍度沒有回落。八十五點一，八十五點三，八十五點六——
在漲。
矽化推進速率從每小時0.001%變成了負數。
負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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