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劉為民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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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為民閉著眼，眼皮底下那團刺目的光還沒散。
等再睜開眼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趙六身上。
趙六還跪在那兒，瘦削的肩膀縮在記者那件藍布棉大衣裡，大衣太大，下擺拖在青石板上，沾了一層灰。
趙六的嘴唇凍得發紫，臉頰上沒有血色，隻有那雙眼裡的紅血絲比剛才更重了。
劉為民看著那件披在趙六身上的大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格外刺眼。
自己是烈屬辦主任，趙六是烈屬遺孤。
孩子跪在自己單位門口，凍得嘴唇發紫，第一個給這孩子披衣服的是報社記者，不是他劉為民。
那件藍布棉大衣披在趙六身上的時候，他劉為民站在台階上，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這事壓下去、怎麼推責任、怎麼保住自己。
說來說去，還是自己工作沒做到位。
陳誌剛有責任，但根子在自己身上。
自己平時隻盯著報表上的數字，隻想著別出亂子，走訪工作流於形式，街道辦不報就不去，居委會不說就不問。
九十五號院出了這麼大的事，烈屬的房子被占快兩年，一分錢房租沒收到，被扣上偷雞的帽子，自己這個主任連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要是早發現呢？
要是早去一趟呢？
趙六這孩子，也不至於跪在這兒。
劉為民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紮得自己肺管子疼。
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事情已經出了，記者已經來了，怎麼補救，才是正經。
劉為民轉回頭，衝王德明招了招手。
王德明湊過來，臉上還帶著剛才的慌亂，以為劉為民要跟他商量怎麼對付記者，張嘴就想說話。
劉為民抬手把他到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你去街口那家麵館，下碗熱湯麵，要快，端過來。”
王德明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主任，這……”
“這孩子跪了快一個鐘頭了。”劉為民盯著他，“嘴唇都凍紫了，你先別管別的，去弄碗熱湯來，讓他喝口湯暖暖身子，快去。”
王德明張了張嘴，看看趙六，又看看劉為民，轉身從人群擠了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劉為民又看了一眼趙六，然後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孫誌遠旁邊。
孫誌遠正低著頭記錄，感覺到旁邊有人，抬眼看了一下。
“孫記者。”劉為民的聲音很沉，“孩子跪了這麼久，我先安排人給他弄口熱湯，這個沒問題吧？”
孫誌遠看著劉為民，點了點頭，沒說話，筆尖又落回本子上。
劉為民退到一邊，站在人群前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記者回去寫篇稿子，明天見了報，那就真的一點餘地都沒了。
得往上報。
劉為民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嚼了十幾遍，最終嚼出這麼個結論。
趙六跪在這兒不走，記者已經介入，圍觀群眾的情緒越來越壓不住。
自己要是再存著僥幸心理，想把這事捂在烈屬辦這一級，那就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烈屬辦門口跪著烈士遺孤，這事捂不住的。
往上報，自己肯定得吃處分。
輕則寫檢查、通報批評，重則降職、調離。
可要是瞞著不報，等上麵從別的渠道知道了，或者等報紙登出來了，那就是欺上瞞下，處分隻會更重。
劉為民想到這裡，反倒平靜了一些。
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上報的流程，先給區民政局的直屬領導打電話，口頭彙報，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說清楚，不隱瞞，不推責。
然後寫一份書麵報告交上去。
報告裡要寫清楚趙六的訴求，寫清楚烈屬辦工作中的疏漏，寫清楚自己作為主任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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