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玫瑰與鐵鏽白鷺城的夜，比白天更像一座城。
白天的時候，河麵上的水汽會把整座城蒸得灰濛濛的，橋是灰的，屋頂是灰的，連人的臉也是灰的。但到了晚上，燈火從家家戶戶的窗戶裡漏出來，落在河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整座城忽然就活了。
陸沉舟跟在蘇夜身後，走進城南的一條窄巷。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夜裡走過這條路了。不，應該說他已經很久沒有走過夜路了。過去十年，他的活動半徑不超過酒館方圓兩百步——早上去魚市買幾尾雜魚煮湯，中午去糧鋪賒幾斤陳麥釀酒，傍晚坐在門檻上看河麵上最後一縷光消散。天黑了就關門，關門了就睡覺。日子過得像一隻冬眠的熊，連夢都懶得做。
但今晚不一樣。
他懷裡揣著那把舊鑰匙，鑰匙硌著胸口，像一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
“就是這裡。”蘇夜停在一扇鐵門前。
鐵門嵌在一麵爬滿藤蔓的石牆上，門上沒有把手，隻有一個拳頭大的鑰匙孔。鑰匙孔的形狀很奇怪，不是圓的也不是方的，而是一個不規則的六邊形，邊緣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某種已經被遺忘的文字。
陸沉舟看了那扇門很久。
他當然認得這扇門。十年前，就是他親手把這扇門封上的。他記得那一天他站在門前，手裡握著這把鑰匙，猶豫了很久。選擇關上這扇門，就等於關上了前半生的所有一切——榮耀、仇恨、責任，還有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
他關上了。
但現在，門又要開了。
“你怎麼知道這裡？”陸沉舟問。
蘇夜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在月光下展開。那是一張羊皮紙，紙張已經很舊了，邊緣焦黃，摺痕處幾乎要斷裂。紙上畫著一張地圖，線條拙劣但精確，標註著白鷺城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橋樑、每一口水井的位置。
地圖的正中央，畫著一個紅色的圓圈。圓圈的位置，就是他們腳下的這個地方。
“這是我養父留給我的。”蘇夜說，“他死之前，把這地圖塞進我手裡。他告訴我，如果有一天北軍找到了這裡，如果有一天我還想為南境公國做點什麼，就來找這個地方，來找你。”
“你養父……”
“蘇遠山。沉舟軍的斥候隊長。”蘇夜的聲音在夜風裡很穩，像一根繃緊的弦，“落日穀之戰，你派他先護送難民撤往蒼山。峽穀伏擊戰中，他帶著十六名斥候斷後，最後活下來的隻有三個人。他是其中一個。但他傷得太重了，左腿被砍斷，右眼被箭射瞎，整個人像一把被折斷的刀。”
她頓了頓。
“他活了五年。五年裡，他教會了我怎麼握劍、怎麼看地圖、怎麼在夜裡靠星星辨別方向。第五年冬天，他的傷口感染了，高燒不退。死之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告訴陸沉舟，蘇遠山沒有給沉舟軍丟臉。’”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草腐爛的氣味。
陸沉舟把臉別過去，看著巷子盡頭那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蘇夜注意到，他握著鑰匙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指節發白。
“蘇遠山。”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低，“我記得他。他是個很好的斥候。跑得很快，騎馬的時候像長在馬背上一樣。”
“他跑的最後一程，是爬回來的。”蘇夜說，“他爬了三天三夜，從蒼山峽穀爬回難民營地。一路上用牙齒咬住韁繩，把馬背上的兩個孩子拖了回來。我就是那兩個孩子之一。”
陸沉舟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終於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蘇夜。月光下，這個年輕女人的輪廓格外清晰——高顴骨，深眼窩，薄嘴唇。她的長相併不符合白鷺城人的審美，太硬了，太銳了，像一把出鞘三分之一的劍。但那種硬和銳，恰恰是戰場上才能養出來的東西。
“你多大？”他問。
“十九。”
“他死的時候你多大？”
“十四。”
“五年……”陸沉舟算了一下，“他教你練了五年劍。”
“五年。”蘇夜點頭，“從握劍開始。他用左手教我——他的右手在峽穀裡也被砍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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