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她坐在榕樹最高的那根枝丫上，兩條腿垂下來晃悠著，嘴裡嚼著一根草莖。她看起來是這群人裡最年輕的一個，三十齣頭，頭髮用一根紅繩紮成馬尾，臉上有幾道淡淡的雀斑。她的腰上掛著一把短刀，刀鞘很舊，但刀柄被磨得發亮——那是唯一一個隨身帶著武器的人。
第五個人躺在地上，枕著自己的雙臂，望著天空發獃。他的衣服是最好的——當然，這個“最好”是相對而言。他的灰布衫沒有補丁，隻是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裡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但他的手不普通——十根手指又長又細，骨節分明，像鋼琴家的手。但那雙手上全是傷疤，密密麻麻，像被碎玻璃紮過無數次。
第六個人站在最遠的地方，背對著所有人。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舊袍子，袍子很寬大，把身體遮得嚴嚴實實。他站立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左腿上，右腳虛點著地麵，像是在聽腳下的土地在說什麼。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看他。
還有一個人不在。
蘇夜數了兩遍，隻看到六個人。
“七個。”陸沉舟說。
他走到老榕樹下，從腰間解下那隻舊號角，舉到嘴邊。
沒有聲音。
他沒有吹。他隻是把號角舉在那裡，像是在做一個儀式。風吹過號角的銅口，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遠方的雷，又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那六個“普通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打盹的睜開了眼睛。削木棍的放下了刻刀。看棋盤的擡起了頭。坐在樹枝上的咬斷了嘴裡的草莖。躺在地上的坐了起來。背對著所有人的轉過了身。
七個人。不是六個。第七個從榕樹的另一麵走出來，沒有人注意到他藏在那裡——連蘇夜都沒有。那是一個乾瘦的老人，穿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他的臉上全是皺紋，密密麻麻，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被磨了很久的石子，粗糙但有光。
“陸沉舟。”老人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像老樹根，又硬又韌，從地底下長出來，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老常。”陸沉舟說。
老人走到他麵前，伸出枯樹枝一樣的手，摸了摸那隻號角。
“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聽到這隻號角了。”老人說。
“我還沒吹。”陸沉舟說。
“不需要吹。”老人的手從號角上移開，指著自己的心口，“它在這裡響過了。昨天晚上。”
陸沉舟看著老人。老人看著陸沉舟。兩個人對視了很久，沒有說話。蘇夜站在旁邊，能感覺到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風，是某種更無形、更沉重的東西，像兩塊磁鐵慢慢靠近時產生的那種壓力。
“這十年你過得怎麼樣？”陸沉舟先打破了沉默。
老人笑了。他的笑很難看，因為他缺了三顆牙，笑起來嘴漏風，像破風箱漏氣。
“不好。”老人說，“打魚，打不上來。種地，地太瘦。討飯，腿又跑不過年輕人。”他頓了頓，歪著頭看著陸沉舟，“但你過得更不好。”
“何以見得？”
“你瘦了。”老人說，“瘦了，老了，眼窩凹下去了。以前的陸沉舟，站在人堆裡像一把劍插在那裡。現在的陸沉舟……”
“像什麼？”
“像一把生了銹的劍。”老人說，“但銹隻是一層皮。皮下麵的東西還在。”
樹枝上的女人跳了下來。她落地的聲音很輕，像貓。她走到陸沉舟麵前，繞著他轉了一圈，像打量一匹待售的馬。然後她站在他麵前，雙臂抱胸，下巴微揚。
“陸長官。”她的聲音帶著笑，但眼睛沒有笑，“你欠我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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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想起來了。
“你是……那個叫小雀的？”
“記性不錯。”女人說，“我叫沈雀，沉舟軍第三營斥候隊，斥候編號十七。十年前你欠我三個月的餉銀沒發，走的時候每人發了十五個銅闆當遣散費。十五個銅闆，連喝你店裡三碗酒都不夠。”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
“明天。”
“明天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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