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走過去。
黑袍人沒有後退。也沒有前進。他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棵不會動的樹。
“小安。”陸沉舟說。
黑袍人沒有回應。
“我知道是你。”陸沉舟說，“你的左耳沒了。蒼山峽穀裡，你被北軍的刀削掉的。你當時流了很多血，我以為你會死。”
黑袍人慢慢掀開兜帽。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不是看起來年輕，而是真的很年輕——十年前他大概隻有十七八歲，現在也不過二十七八。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像一麵被人擦乾淨了的牆，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他的左耳沒了，隻剩下一個醜陋的疤痕，像一朵枯萎的花貼在腦袋上。
“陸長官。”他開口了。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篇不痛不癢的文章，“我沒有死。”
“我知道。”
“你不知道。”年輕人說，“你以為死的是我。所以你把我從陣亡名錄裡劃掉了。但實際上死的是我哥哥。他替我擋了那一刀，所以他死了，我活了。”
陸沉舟的手停了一下。
“你哥哥是……”他回憶著。
“周安，周平。”年輕人說，“我叫周平。我哥哥叫周安。你記反了。”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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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西河，吹皺了一河渾水。老榕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無數張嘴在竊竊私語。蘇夜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陸沉舟的背影。他的背還是直的，但肩膀微微沉了下來，像扛上了一副看不見的擔子。
“對不起。”陸沉舟說。
周平搖了搖頭。
“不用道歉。”他說，“我哥替你擋那一刀，是他自己的選擇。他是斥候，你是將軍，斥候替將軍擋刀是天經地義的事。”他頓了頓，“但你欠我一樣東西。”
“什麼？”
“一個答案。”周平說，“十年前，沉舟軍為什麼要解散？我們打了五年的仗，死了幾千人，最後你說散就散了？連個理由都沒有？”
空氣忽然變得很緊。
蘇夜看到其他幾個人也豎起了耳朵。沈雀不再笑了，羅鐵的手握成了拳頭，老常的拐杖在地麵上輕輕點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他們都想知道這個答案。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周平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麵無表情的空白。
然後陸沉舟開口了。
“因為沉舟軍打不下去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殘忍，“落日穀之戰，我們贏了，但贏的是命不是仗。八千四百人剩下三千二百。蒼山峽穀伏擊戰，我們輸了，三千二百人剩下九百。九百人護送六千難民撤離，一路上餓死的、病死的、累死的、被北軍追兵殺死的，最後活下來的不到五百。”
他看著周平的眼睛。
“這五百人裡有斷了腿的，有瞎了眼的，有渾身是傷站都站不穩的。他們還怎麼打仗？拿什麼打仗？我拿他們的命繼續打下去，那不是勇敢，是殘忍。”
“但我們可以重建——”周平說。
“重建？”陸沉舟打斷了他，“用什麼重建？南境公國已經亡了。我們的國王投降了，元帥自殺了，國庫空了，百姓跑了。沉舟軍沒有兵源，沒有糧餉，沒有後方，連一麵完整的戰旗都沒有。拿什麼重建？”
周平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我為什麼散？”陸沉舟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榕樹下的這幾個人能聽見，“因為我不能讓最後這四百一十七個人都死在白鷺城。他們已經死了夠多的人了。他們還有父母，有妻兒，有沒還完的債，有沒喝完的酒。他們應該活著。”
他停了一下。
“哪怕活著像一隻狗。”
這句話說完，所有人都安靜了。
沈雀低下了頭。羅鐵把手插進土裡，攥了一把泥。老常拄著拐杖的手在發抖。周平站在最遠處，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不是感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塊冰裂開了一條縫，有東西從裂縫裡滲出來，但還沒有流到表麵。
那個一直躺在地上望天的人忽然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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