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偽裝的醉鬼方小黑的屍體是第二天清晨被發現的。
發現他的人是巷口賣花的姑娘。她推著一車梔子花經過，看到牆角蜷縮著一團黑影，以為是醉鬼，走近了才看清那張腫脹得認不出模樣的臉。梔子花從車上翻倒，白色的花瓣散了一地，落在暗紅色的血泊裡，像雪落在傷口上。
她哭了一聲，然後跑到酒館門口拍門。
門沒有關。
她推門進去，酒館裡空無一人。吧台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蜜酒，酒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隻寫了一個字——
“等。”
她不知道那個字是誰寫的，也不知道等誰，但她沒有走。她把翻倒的花車扶起來，把散落的花瓣撿回竹籃裡，然後坐在酒館門口的石階上，抱著膝蓋，等那個酒館老闆回來。
她沒有等太久。
天剛亮透，巷子口就響起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很多人的，雜遝、匆忙、帶著一種奇怪的節奏——像跑，又不像是跑，更像是有人在拚命追趕什麼，但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蘇夜第一個走進巷子。
她全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皮甲上全是泥。那雙總是很穩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剛剛做了一件她這輩子都沒做過的事——她跑了一整夜。
從白鷺城南跑到城北，從城北跑到城東，從城東再跑回來。她沒有騎馬，因為白鷺城沒有馬可以給她騎。她用自己的兩條腿跑遍了這座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橋、每一個路口。她的肺像著了火，膝蓋以下的部位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但她不能停。
因為陸沉舟讓她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
“人找到了嗎？”陸沉舟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蘇夜轉過頭。陸沉舟從巷子的另一端走過來，速度不快，步子卻很穩。他的灰布衫上沾了更多的血——不是他的，是方小黑的。他的鬍子和頭髮都沒有打理，看起來還是那副懶散酒館老闆的樣子，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腰上掛著那把舊劍。
不是抱著，不是提著，而是掛著——掛在一個最順手的位置，右手垂下來就能碰到劍柄。那個姿勢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個十年沒碰劍的人會有的姿態，更像是身體記住了某種本能，等你需要它的時候，它自己就會擺出來。
“找到了七個。”蘇夜的聲音沙啞，“都在城西。”
“七個。”陸沉舟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嘆氣，“十年前四百一十七人，十年後隻剩下七個。”
“還有更多。”蘇夜說，“我隻是沒找到。白鷺城太大了，一夜之間不可能跑遍所有的巷子。”
“不是找不到。”陸沉舟說，“是不在了。”
他走到酒館門口，看到那個賣花的姑娘坐在石階上，懷裡抱著一籃子梔子花。姑娘擡起頭，眼睛又紅又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方小黑……方小黑他……”
“我知道。”陸沉舟的聲音很輕。
姑娘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從竹籃裡抓了一把梔子花，放在酒館門檻上，然後站起身，推著空花車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消失在巷口。
蘇夜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她喜歡方小黑。”
“嗯。”陸沉舟說。
“方小黑知道嗎？”
“知道。”陸沉舟頓了頓，“他今天本來要跟她說話的。草編的戒指都做好了，在他手上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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