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川收回視線。
火車站廣場的冷風打在臉上，帶著一股子幹硬的煤渣味。
他沒去管角落裡那些東城大院的眼線。
這幾個盯梢的，不夠他塞牙縫。
他擡起手，沖著路邊等活兒的人力三輪車招了兩下。
兩個穿著厚實破棉襖的車夫，蹬著三輪車哈著白氣靠了過來。
車鏈條凍得缺油，發出“嘎啦嘎啦”的摩擦聲。
“去前門外的涉外招待所。”
霍明川把沈青葙和小糰子扶上第一輛車。
扯過車棚頂上的防風厚棉簾子，給母女倆蓋嚴實。
自己帶著沈半夏，跨上了第二輛三輪車。
車夫一聽去涉外招待所，腿底下蹬得飛快。
三輪車穿過熙熙攘攘的長安街。
路上的無軌電車頂著兩根長辮子，擦著火花從旁邊駛過。
滿大街都是穿著藍灰棉襖的自行車大軍，清脆的鈴鐺聲響成一片。
半個鐘頭後。
三輪車停在一座氣派的蘇式建築前。
高大的旋轉玻璃門，擦得鋥亮的黃銅把手。
門口站著兩個戴著白手套的保安。
這地方，普通老百姓連台階都不敢往上邁。
霍明川付了車錢。
單手抱著小糰子，領著家人大步走上花崗岩台階。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一股帶著樟腦丸和暖氣香味的熱浪撲麵而來。
大堂裡鋪著厚厚的紅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頭頂的巨大水晶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沈半夏咽了口唾沫，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沈青葙也局促地拉了拉身上的衣服，腳步有點發沉。
霍明川拍了拍妻子的後背。
沒說話。
徑直走向正前方的大理石總機櫃檯。
櫃檯後麵。
穿著深藍色挺括製服的女服務員，正低頭翻著一本電影畫報。
聽見腳步聲，她眼皮擡了一下。
目光掃過霍明川身上的翻毛皮襖，還有沈青葙那件雖然新但不算時髦的軍大衣。
她翻了個白眼。
手裡的畫報沒放下，隨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找人去門房登記。
住店去火車站後街找大通鋪。
這兒是接待外賓和高級幹部的，沒縣級以上的介紹信不能進。”
她吐出一片茶葉沫子，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傲慢。
連正眼都沒給霍明川。
霍明川站在大理石櫃檯前。
屈起兩根粗糙的指節。
在玻璃檯麵上敲了兩下。
“開一間最大的套房。”
女服務員放下茶缸。
眉頭擰成個疙瘩。
“你這人聽不懂中國話是吧？
說了這是涉外招待所！
套房一晚三十塊，還得要外匯券！
你有嗎你在這瞎顯擺！”
她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按桌上的電鈴叫保安趕人。
霍明川沒搭腔。
左手托著小糰子，右手探進皮襖的內兜。
抽出一張蓋著黑省軍區鮮紅大印的特級介紹信。
緊接著。
他又掏出一遝花花綠綠的票子。
外匯券。
這是陳彪在邊境跟蘇聯倒爺交易時，霍明川特意留的一手硬通貨。
在這年代的京城。
外匯券比大團結好使十倍，有錢都換不來。
“啪。”
介紹信和那足有兩寸厚的外匯券，被霍明川直接拍在玻璃櫃檯上。
力道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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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得檯麵上的算盤珠子發出一陣亂響。
女服務員的手停在電鈴按鈕上方。
僵住了。
她眼睛死死盯著那遝嶄新的外匯券，麵額全是一百的。
這一遝，頂她十年的死工資。
再看那張介紹信上刺眼的軍區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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