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鳴。
許久之後,沈慕白緩緩睜眼。先前所有的驕傲、輕蔑、遊刃有餘,盡數褪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如同耗盡心力的棋手,終於接受敗局。
他向後靠回椅背,微微仰頭望著天花闆,低低地笑了一聲,空曠又虛無。
“我輸了。”三個字,音量不高,清晰傳遍房間。
陸沉淵靜靜等待,沒有催促。
沈慕白坐直身體,擡手整理深色西裝的領口,扣好鬆開的袖口,像是在整理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我全部交代。”他的聲音依舊條理清晰,冷靜得如同復盤一場失敗的商業項目。
“烏頭鹼是我授意高宇採購,走東南亞那條貿易渠道。他隻負責對接、轉運,從來不知道我打算用來做什麼,更沒有碰過印泥盒。我原本以為後台交易記錄能徹底抹除,沒想到你們查到這條線索。九月十五號貨物送達,我親自核驗純度。壽宴前一日下午,趁著書房無人,我用把烏頭鹼乾粉放進印泥盒蓋夾縫。我親手拿起盒子,緩慢搖晃三次,落下的毒粉剛好達到緻死劑量,不多不少。”
“壽宴當晚,我在宴會廳跟父親提起,禮金回執需要父親蓋章。我清楚他的習慣,清楚他一定會用這盒印泥。”
沈慕白頓了頓,語氣平淡。
“沈墨然手包裡那點毒粉,是我放的,用來轉移警方視線,不是打算置他於死地。我萬萬沒想到高宇自作主張,多加一張字條,憑空多出來挪用公款的假證據。我反覆叮囑過他,多做多錯。”
他短暫沉默,陸沉淵開口:“動機,你來說。”
沈慕白擡眼,目光放空,望向頭頂冷光。
“你們已經查到遺囑、股權協議,不用我再多複述。”
“我想聽你親口講。”陸沉淵堅持。
漫長的靜默過後,沈慕白緩緩開口,語速很慢,平靜得近乎淡漠,沒有嘶吼,隻有一種深埋多年的崩塌。
“外人眼裡,我是沈家風光的大公子。可隻有我自己清楚,這二十年,沈家每一次危機,都是我在前麵扛。資金鏈斷裂、項目爛尾、行業對手圍獵,無數個通宵,我在會議室、工地、談判桌上死磕。父親年紀大了,早就無力掌控集團,沈家能撐到今天,靠的不是他沈萬山,是我。”
“我一直默認,我是沈家唯一的繼承人。不是我貪那些錢,是我比任何人都懂這家企業,懂它的隱患、它的脈絡。隻有我,能守住沈家幾十年攢下的根基。”
“直到我多方打聽到那份修改後的新遺囑。”他喉頭輕輕滾動,“他打算把絕大多數股權交給外人代管,留給我妹妹一筆錢。在他眼裡,我二十年嘔心瀝血的付出,不值一提。他不信任我,覺得我性子太狠,不配掌家。”
“這不是財產分配的問題。”沈慕白輕輕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他一筆修改,就否定了我全部的人生。我耗盡半生去守沈家,最後,他寧願把家業交到陌生人手裡,也不肯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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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過談,試過勸他重新考慮。沒用。他心意已決。隻要他活著,這份遺囑就不會改。一旦遺囑生效,我二十年所有的奮鬥,全部歸零。沈家會被職業經理人拆分、變賣,幾代人的家底,就此散掉。”
“我反覆推演了很久,排除了所有風險更高的辦法。這個方案,是無數次計算之後,唯一可行的選擇。”他擡眼看向陸沉淵,眼底沒有瘋狂,隻有一種理性的悲涼,“我不是一時衝動殺他。是我權衡所有利弊之後,認定,隻有他不在了,才能保住沈家,保住我半生的價值。”
審訊室安靜下來,冷光落在他深色西裝肩頭。這場精心設計、推演無數次的棋局,到這裡,終局已定。
案件偵查正式終結。
刑偵辦公室裡,厚重的卷宗整理完畢,歸檔。小許看完審訊錄像,長長呼出一口氣:"太險了。他全程都在拆我們的證據邏輯,差一點就全被他繞進去。"
吳維安緩緩點頭:"和這種人對峙,不是靠證據碾壓,是打破他的預判。他所有的防禦,都建立在他預設好的證據清單裡。一旦拋出清單之外的東西,他精心構建的閉環才會崩塌。"
小許恍然,隨即咋舌:"所以收官那幾刀,一半是真證據,一半是唬人的。"
"一半真,才唬得住。"陸沉淵把卷宗推進檔案櫃,櫃門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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