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紙上的小船天亮以後，柳絮沒有去找程硯舟。
她換了一條出門的路線，從後巷穿過兩條弄堂，繞到霞飛路西頭的舊書攤。
攤主是個聾了半邊的老頭，每天早上在梧桐樹下擺三隻木箱，箱裡塞著各種缺頁少封的舊書。
“老伯，這一陣有人賣過袖珍字典嗎？”
攤主用手攏著耳朵。
“什麼？”
“袖珍字典，商務印書館的，封麵缺了一角。”
“缺角的多了，哪一本？”
“白線縫過書脊的。”
老頭翻了翻腳邊的竹筐。
“昨天傍晚有個人拿來一本舊字典，不要錢，說放在這裡等人來取。”
“他什麼樣子？”
“穿軍裝，帽子壓得低，聲音年輕，手上戴著皮手套。”
“買走了嗎？”
“沒人來買，字典還在這兒。”
老頭從竹筐底下翻出一本小書。
封麵缺角，書脊白線，與她的那本一模一樣。
柳絮翻開夾層。
紙還在裡麵。
不是她的那張。
這一張紙比她記憶中的要新，摺痕隻有一道，紙麵上畫著一隻船，船帆完整，船身卻少了一隻耳朵。
不對，不是船少了耳朵。
船旁邊畫著一隻兔子，兔子的左耳被墨塗掉了。
紙的右下角寫著四個字，筆跡比童年記憶裡的穩當許多，收筆帶著習慣性的內勾。
潮退再見。
柳絮把紙翻到背麵。
空白。
她將紙片折回原樣，塞進袖口。
“老伯，那個人還說了什麼？”
“說如果來取的人問起小船，就告訴她，船還在。”
“他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
“往東，上了一輛黑車。”
東邊是軍統滬城站的方向。
柳絮把字典留在攤上，付了兩角錢。
走出半條街，身後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
程硯舟從駕駛座下來，外套上沾著清早的露水，看樣子一夜沒回家。
“你從攤上拿了什麼？”
“一本舊字典。”
“買來做什麼？”
“你跟了多久？”
“從你出後巷開始。”
柳絮站在梧桐樹影下。
“程少校，你認不認識一隻缺了耳朵的小船？”
程硯舟沒有回答。
他的拇指搭在袖口銀扣上，來回摩過兩次，動作比平日慢。
“滬城很多孩子都畫船。”
“缺耳朵的呢？”
“畫得不好，自然會缺。”
柳絮盯著他的手。
銀扣被磨得發亮，扣眼邊緣有一道舊劃痕，是長年用拇指摩挲留下的。
這個習慣，她在別人身上沒見過。
“程少校的袖扣，是什麼時候開始戴的？”
“與案子無關。”
“我沒說與案子有關。”
兩人站在路邊，早市的叫賣聲從遠處傳過來，黃包車夫拉著空車經過，車輪碾過濕地麵的聲音很快消失了。
程硯舟先開口。
“沈紀元的家屬已經搬走了。”
“搬去哪裡？”
“蘇州。”
“手續誰辦的？”
“房東說介紹人是報館的一位先生，留了名片，上麵印著顧紹棠。”
“搬走多久了？”
“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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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陸承安還活著，舊藥鋪還在營業，柳絮還坐在校對室裡用自己的鋼筆改標點。
“家屬搬走的時間，與海關底冊被刮掉經手欄的時間對得上嗎？”
“對得上。”
“顧紹棠替一個軍統文書安排搬家，然後把他的編號留在海關底冊上。”
“也可能是沈紀元主動找顧紹棠辦的。”
“一個調離滬城的軍統文書，為什麼要找報館副主編替自己搬家？”
程硯舟把車門打開。
“我查沈紀元的調令，南京那邊還沒回函。”
“魏崇山不讓你查了。”
“他封的是檔案室，不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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