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回到報館排字房時，顧晚晴正在拆當日最後一版鉛字。
她沒有說話，把校樣夾放到排版台上，翻開訃告版的清樣。
訃告欄裡有三則待排的喪訊，第一則是城西布店老闆的母親，第二則是法租界一位退休郵差，第三則是虹口區某小學教員的父親。
柳絮拿起鉛筆，在第一則喪訊的落款日期後加了一個空心圈，第二則的籍貫一欄多寫了一個逗號，第三則的喪主姓名旁畫了一道豎線。
三個標點組合在一起，是星火線的撤離暗號。
顧晚晴從鉛字架上回過頭。
“這版明早六點付印，來得及嗎？”
“來得及。”
“改了幾處？”
“三處標點。”
顧晚晴沒有再問，把清樣收進排版台的鎖屜。
柳絮從後門出去時，巷口的路燈壞了一盞，黑暗裡有人遞過來一根沒有點燃的煙。
林秋鶴站在牆根，衣領豎起來，遮住半張臉。
“訃告版？”
“明早見報，三個接應點的人看到標點便會動。”
“哪三個地址？”
“我還不確定顧紹棠圈出的是哪三個，但星火線在住處登記表上留過痕跡的聯絡人隻有三個，城北棉花衚衕的老鄭，法租界霞飛路的阿秀，還有南市蓬萊路的周師傅。”
林秋鶴把煙收回衣袋。
“老鄭負責接收藥品，阿秀管文件中轉，周師傅是備用電台點，三個人同時暴露，整條線斷一半。”
“所以今晚必須轉移。”
“人手不夠，我隻能分兩路。”
“我走第三路。”
“你正被軍統監視。”
“程硯舟的人跟到報館門口便停了，排字房後門通印刷間，印刷間有一條地下通道連著隔壁紙行的倉庫。”
林秋鶴看了她兩秒。
“老鄭我派人接，阿秀你去，周師傅那邊我親自走。”
“周師傅家裡有老人。”
“帶不走的人留下，能走的先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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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沒有爭辯，從紙行倉庫出去時，街上的巡邏已經換了崗，新一班的巡捕走路帶風，皮靴踩在濕地上的聲音隔了兩條巷子都聽得見。
她繞過三個路口，到棉花衚衕時，老鄭家的門虛掩著。
柳絮推開門，屋裡的煤爐還燒著，竈台上的水壺冒著熱氣，桌上擺著兩隻碗，一隻空了，另一隻還盛著半碗粥。
人已經走了。
牆角的藥箱不見了，衣櫃裡的冬衣也少了兩件，床底下塞著的舊皮箱被拖出來過，地上留著拖痕。
柳絮蹲下看拖痕的方向，皮箱從床底拉出後直接拖向後門，沒有在屋裡停留。
老鄭走得急，但不是被人帶走的。
竈台旁的茶罐裡塞著一張紙條，紙條上隻有一個字，清。
這是星火線內部的安全確認暗號，老鄭自己撤離的。
柳絮把紙條燒掉，從後門離開。
霞飛路比棉花衚衕遠了三倍，她換了兩次人力車才到阿秀住的弄堂口。
弄堂裡的燈全亮著，這個時間不該亮這麼多燈。
柳絮停在轉角，看見弄堂中段站著兩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人，腰間鼓起一塊，槍別在左胯。
不是巡捕，巡捕穿製服。
也不是軍統，軍統的人不會站在明處。
她退回街麵，從隔壁弄堂翻過矮牆，落在阿秀家後窗下麵。
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實，屋裡沒有燈光。
柳絮用指甲敲了三下窗框，兩短一長。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一次。
窗簾動了一下，一隻手從縫隙裡伸出來，遞出一張折過的紙。
柳絮接過紙，借著街燈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四個字，人已帶走。
字跡不是阿秀的。
阿秀寫字習慣把橫畫拉得很長，這張紙上的字收得緊，筆鋒向右偏，像是用左手寫的。
窗簾重新合攏，裡麵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柳絮沒有敲第三次，翻牆退回街麵。
阿秀被人提前帶走了，留在屋裡的人等著她來接應。
弄堂口那兩個灰衣人已經換了位置，一個移到弄堂出口，另一個靠在電線杆旁邊，手裡夾著煙，煙頭的火光一明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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