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意盯著高個漢子：“願意上去給城牆試箭的，現在就請。絕不攔你們。”
漢子死死盯住她身後的兩輛破闆車，喉結狠狠滑動了一下：“車上那點糧食……能撐幾頓？”
“今晚管飽。明天的飯，明天幹活掙。”
沈南意指向被撞歪的車轅：“現在，把你撞偏的車給我扶正。”
那漢子在原地死死咬著後槽牙，半晌，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於悶不吭聲地彎下腰，一膀子將車轅狠狠推回了正位。
人群裡的兇戾氣，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悄然散了個乾淨。
車輪轆轆轉動，幾百號人認命般跟著沈南意的腳步，緩緩往東麵高處的荒坡退去。
劉百戶擡手抹了把下巴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對手下吼道：“收刀！都他娘的把刀收了！聽沈姑娘的！”
東麵的廢營原本是早年棄用的屯兵所，雖然屋頂塌了大半，但夯土的院牆尚能擋住狂亂的江風，比露天灘塗強了數倍。
沈南意跨進院門，第一眼便掃向地麵的水印與牆根，隨即轉頭吩咐：“魯老頭，去敲敲正梁。潮爛漏水的屋子一律封住，不準住人。”
“周嬸，去河邊挑水，必須燒開了才能飲用。在下風口找背陰處挖兩個深坑作茅房，誰敢在水井和竈房旁邊便溺，立刻趕出營地。”
顧行舟動作極快，從殘破的門房裡搬出一張缺了半條腿的長案，找了幾塊斷磚墊平。
筆墨鋪開，泛舊的木牌挨個收回。
青壯勞力、老弱婦孺、傷殘病患，分門別類登記在冊；凡有泥瓦、木工、打鐵手藝的，另立一頁。
一個差役不耐煩地推開前頭排隊的老嫗，擡腳就要去拿登記好的新牌子。
沈南意側目，視線落在那差役臉上：“官差，也登記。”
那差役的動作瞬間僵在桌沿，麵色漲紅，求助般看向後方的劉百戶。
劉百戶沉默了片刻，竟一言不發地解下腰間的佩刀，連同自己的名牌一起雙手放在了案上。
“記上我吧。一把子力氣還在，夜裡能領隊巡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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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頂頭上司都低了頭，那差役隻得訕訕縮回手，乖乖退到了隊伍最末尾。
竈坑很快壘了起來。
馬大鍋領著兩個半大小子搬碎磚架大鐵鍋。
沈南意走到堆放雜物的牆角，招手示意周嬸：“把那塊防雨的爛毛氈拉起來，擋擋風沙。”
周嬸極有眼力見，麻利地扯開厚氈，將沈南意與外界視線徹底隔開。
沈南意單膝蹲地，借著寬大衣袍掩護，指尖輕觸手腕上溫熱的玉鐲。
神念微動。
三隻裝得鼓鼓囊囊的灰布麻袋無聲落入毛氈陰影中，最上頭還壓著兩大捆乾菜幹筍與兩包粗鹽。
“趙婆婆，來抗米。”
早就在外候著的趙婆婆立刻領著兩個嘴緊的婦人鑽進來，肩膀一沉，擡起米袋就往竈台走，多餘的話一句不問。
解開粗麻繩，白花花的米粒帶著陳米的清香，嘩啦啦傾瀉進滾沸的大鐵鍋裡。
咕嘟嘟！
濃鬱的白煙升騰而起，米香瞬間席捲了整個破敗的營地。
原本癱坐在牆角等死的流犯們，幾乎同一時間站直了身子，喉嚨裡發出吞咽唾沫的粗重聲響。
方才在城下帶頭摔碗的高個漢子石旺擠出人群，眼珠子通紅地盯著鍋裡翻滾的米漿。
“我……我先吃一碗，吃飽了立馬去乾重活！”
趙婆婆手裡沉重的長木勺猛地往鍋沿上一橫。
“拿木牌來！領了什麼差使？”
石旺急眼了：“我都快餓脫相了，還管什麼差！先給我一勺墊墊底！”
他伸手便要越過木勺去抓陶碗。
啪。
沈南意的手掌覆在碗口上，指骨修長，力道卻如鐵箍。
“老弱病殘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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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意迎上他滿是血絲的眼睛：“方才在城下，你不是挺有力氣沖關麼？眼下拉車挑水，反倒沒力氣了？”
石旺臉頰漲得發紫，粗聲質問：“你手裡就這麼點米，我們幾百張嘴，你真能管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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