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夜色沉得像一塊捂死的黑布。
廢營西角，水井旁。
老吳雙手扣住長滿青苔的石闆，腰腹發力。沉悶的摩擦聲裡，半塊石闆被他硬生生挪開。
“下。”
沈南意褪下外衫，露出裡麵貼身的黑色水袍。
她將浸過靈泉和鮮艾汁的藥包咬在齒間，縱身躍入井中。
冰冷的地下水瞬間沒過頭頂。
顧行舟緊隨其後。
老吳帶來的水鬼們一個接一個入水，竟沒濺起多少水花，轉眼便消失在暗河裡。
水下漆黑一片。
眾人隻能跟著老吳前進。他遊在最前方，用指骨輕輕叩擊兩側青磚。
叩。
叩叩。
聲音順著水流傳開，眾人貼著石壁前行，像一串無聲無息的幽靈。
越往前，水壓越重，水流也越發黏稠。
有什麼東西撞上了沈南意。
那東西順著水流纏上她的小腿。
沈南意伸手一撥，指尖先碰到幾根腫脹發軟的手指。斷臂後麵，還拖著半具泡爛的女屍
四周暗流裡，漂浮的全是這種東西。
東城排汙渠的死氣順著水溫鑽入毛孔。即便不用鼻子呼吸，那股腥臭依舊像貼著皮肉往骨頭裡滲。
好在，齒間的藥包開始發力。
辛辣葯氣直衝天靈，護住心脈，將逼近的寒毒擋在臟腑之外。
前方水道忽然收窄。
叩擊聲停了。
老吳打出手勢，示意眾人抵達水閘前唯一能換氣的死角。
眾人屏住最後一口氣，依次上浮。
頭頂是一層厚重的精鐵柵門。
水麵上方，綠褐色的毒瘴凝成一片，濃得像化不開的沼澤。
排在左側的年輕水鬼順子剛把頭探出水麵，準備換氣，水底一截裹著汙泥的斷木突然撞上他的後腰。
順子吃痛，下頜一鬆。
吧嗒。
藥包滑出口中，落進渾濁的汙泥裡，瞬間沒了蹤影。
下一刻，他吸入了一口毒瘴。
僅僅半息，順子的雙眼便充血發暗，喉嚨裡擠出“咯咯”的怪聲，四肢猛地僵住，劇烈抽搐起來。
他身子一歪，眼看就要砸進水裡。
一旦落水，動靜必然驚動上方守軍。水閘關閉，所有人都會被困死在潭底。
就在這時，頭頂的鐵柵門傳來鎖鏈拖動聲。
“快點！扔下去！”
一道粗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緊接著，幾聲悶響砸進水麵。
三具長滿紫黑膿瘡、手腳還在抽動的疫民被人從閘口扔了下來。
屍體擦著眾人的鼻尖落水，膿血在潭底炸開。密密麻麻的白色米蟲從腐肉裡翻出，轉眼擠滿了這處本就狹窄的換氣死角。
眾人的胸腔幾乎要被憋爆。
沈南意眼底一冷。
她沒有後退，雙腿在水中猛地一蹬，反而朝順子衝去。
單手鉗住順子的右臂，她借力將人拽到身前，雙指扣住他的下頜。
渾水和屍體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沈南意從貼身皮囊裡取出備用藥包，又以靈泉潤濕葯布，隨後一把將藥包塞進順子舌下。
順子還在掙紮。
她左臂勒住他的脖子，膝蓋頂住他的脊椎，將人死死壓在水底，迫使他吞下藥汁。
靈泉混合著鮮艾汁，化成一股熾烈藥力，順著喉管沖入腹中。
順子臉上的死灰色一點點褪去，雙眼重新恢復清明。
旁邊幾個水鬼看著這一幕，原本的慌亂迅速沉了下去。
顧行舟浮在不遠處，看著沈南意乾脆利落地救人，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這女人，是真狠。
跟著她，確實死不了。
頭頂的拋屍聲漸漸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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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柵門再次哐的一聲合攏。
老吳連打兩個手勢。
過閘。
潛行。
眾人咬緊藥包，借著藥力一口氣衝過最後三十丈水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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