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東行日記·江南（二）在歐洲的時候，我曾經也考察過歐洲的工廠，歐洲的工廠沒有遠東這樣龐大的工業集群，也遠遠沒有這樣多的蒸汽驅動的大型機械，大部分的工廠還停留在傳統的手工製作上，但如果拋開遠東，相比於這個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和區域，歐洲已經算是孕育出了工業化的胚胎。
在歐洲工廠的考察，僅僅是幾個月的時間，就已經讓我掌握了如何分辨出工人和普通貧民的技能，即便他們的穿著外貌大差不差，可他們的步態和站姿卻又很大的區別，大多數的工人身上都會殘留著被工作長期摧殘後的印記。
比如說操作精紡機的紡工，他們的身體就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非對稱性，右肩，也就是負責拉動紗的那一端，顯著低於左肩，且右臂的肱二頭肌異常發達，而左臂則萎縮無力。這主要是因為這些紡工大多是在十六歲以下，甚至最低四到六歲的時候就作為童工進入工廠工作，他們的骨骺尚未閉合，長期側身站立使骨盆傾斜，進而造成脊柱側彎，壓縮胸腔容積。
這種因重複性單一動作導緻的骨骼肌肉畸形，一名醫生告訴我，在他曾經去過的三個工廠之中，幾百名工人裡僅有六個人沒有任何的骨骼畸形，他測量過的童工肺活量平均值僅為同齡兒童鄉村兒童的百分之六十五。
然而，最普遍的疾病並非畸形，而是消化係統的功能性崩潰。在歐洲的工廠之中，工人們往往被迫要工作十幾個小時以上，且工廠主會想盡一切辦法的壓縮他們的休息時間，逼迫他們提高效率，比如我所考察過的紗廠之中往往就會明文規定，若是斷紗後未在兩秒內接合導緻纏結，工人就會遭到懲罰，夜晚加班之時會將冷水直接澆到工人頭上，監工的鞭子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工人們往往都是在極度疲憊之中辛勤勞作，有些工人告訴我，他們有時候因為過度勞累，會陷入一段時間的“黑暗時刻”，意識像飄在半空，雙目完全看不到東西，但他們的身體卻不會停下，他們的手還在自動的運作著，隻是他們感覺不到那雙屬於他們自己的手了。
這樣的狀態下，往往就會出現一些慘烈的事故，我曾經親眼看到一個不到十歲的童工無意識的將手伸進齒輪的間隙，兩根手指被齊根斬斷，而工廠主沒有付給他任何的賠償，隻是讓自己的私人醫生給他進行了包紮，算是“贈送給他的福利”，然後將他辭退，因為“單手無法在高速紡機前工作”。
在這樣為了逐利而殘酷的盡一切可能壓榨工人的環境之中，工人的用餐時間自然也受到了嚴格的壓縮，工人們被迫在極短時間內吞咽乾冷的燕麥餅或土豆之類的粗劣食物，用餐地點往往就在廠房之中，這就會導緻工人在吞咽過程中吸入大量懸浮的棉塵和灰塵顆粒，直到引起消化係統的崩潰和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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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位醫生，他告訴我在他接診的工人之中，每一百名紡織工人中，平均有三十七人患有慢性胃炎或胃潰瘍，癥狀為餐後劇烈腹痛和反酸。工人們將這稱之為‘燒心’，實則是胃黏膜在粉塵與匆忙中不斷受損的自燃。消化係統的病變和崩潰，是導緻工人死亡的最大病因，大部分工人在進入工廠之後隻有三到五年的壽命，童工往往隻有兩年左右的壽命，多數都是因為這一問題而導緻死亡。
歐洲的工人們就算是僥倖活了下來，往往也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即便沒有骨骼畸形或消化係統問題，多數也會留下終身的感官失調，他們的聽覺閾值平均比正常水平高出三十分貝，鼓膜因長期暴露於織機梭子往複撞擊的固定頻率下而呈現器質性鬆弛，許多工人甚至無法感知兩千赫茲以上的純音。
但他們的視覺反應速度卻異常敏銳，因為機器要求他們必須在零點幾秒內捕捉到紗線的斷裂。這種感官的極端不均——遲鈍的聽覺與過速的視覺——正是人類神經係統在強製適應機械節奏後產生的病態代償。
除了這些直接因為工廠和工作產生的病根之外，惡劣的生活環境同樣也是奪走無數工人生命的黑手。我所考察的每一個工人聚居區，都是令人難以忍受的“老鼠窩”，大部分的工人居住區是一片擠在運河和煤渣堆之間的低矮磚房，房屋背靠背排列，沒有後院，沒有通風的側窗，每棟兩層的小屋被分隔成四個獨立的家庭單元，每個單元僅有一個朝向狹窄衚衕的房間。
這個房間同時是臥室、廚房和客廳，一家數口人在一張鋪著麥稭的木闆上過夜，空氣因潮濕而沉重，牆壁上滲出的水珠混著煤灰，形成一道道黑色的淚痕。這些房間常年不會開窗，因為外麵的煤灰和煙塵比屋內的臭氣更緻命，孩子們的娛樂大多數都是擠在汙水橫流的溝渠旁用木棍撥弄漂浮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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