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互市眾人早就餓癟了肚子，誰還顧得上聽老教授講他自己的經歷？一個個餓死鬼投胎一般風捲殘雲，不一會兒就把桌上的菜和碗裡的麵都掃蕩一空，而羊肉正好在此時續上，老闆和老闆娘合力端著一個大木盤進來，盤上整整齊齊碼著一片片羊肉片，薄得透光，肉色鮮紅，脂肪在燈光下泛著潤潤的米白色，木盤往桌上一擱，肉片還在微微地顫，邊緣蜷著細卷，是剛宰殺後沒來得及徹底涼透的活肉特有的樣子。
“來來來，吃羊肉，多吃一些，今天這涮羊肉是管飽！”老教授率先夾起一片擱進沸湯裡，筷子沒鬆，等著肉色從紅轉白，幾息便提起來，在麻醬碗裡蘸了一下送進嘴裡，笑嗬嗬的說道：“能吃就多塞，老夫可跟你們說，今天的經費是肯定超標了，都得老夫自己貼錢，所以老夫可沒給你們準備晚飯。”
陳宏謀趕緊夾了一筷子，在鍋裡涮了涮，蘸了點醬便送入口裡，那肉一入口就化了一半，羊脂帶著清甜，在舌尖上散開來，完全沒有任何腥膻，讓他食慾大開，不停的夾著、涮著、吃著。
“這最好的涮羊肉，就得草原的羯羊，配上山東的小磨香油，河南的芝麻醬，京城的紅方醬豆腐，加上這張家口的長城沿邊的野韭菜花，再配上一杯紹興花雕，最是美味！”老教授端起老闆剛剛送上來的一壺酒，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個乾淨，霎那間雙頰飛紅：“嗬！天南地北的風味合在一起，絕了！”
“這般絕味啊，就是在明代張家口開放與蒙古的互市之後才逐漸形成的，咱們學的都是和‘吃’有關的專業，所以自己要會吃，同樣也要了解這些絕味背後的故事和歷史.......”老教授筷子不停，嘴也不停，話語變得稍稍嚴肅了一些，像是把這餐桌變成了一個課堂：“我問你們，為什麼當年明朝要開互市呢？”
陳宏謀是沒想到老教授竟然到這時候還習慣性的給他們“上課”，但他也習慣性的“配合”，同樣是筷子不停嘴不停，卻下意識的回答道：“需求不得，則必搶掠。”
“對！”老教授滿意的點點頭：“這一點明朝人看得明白——胡虜為中國患，不過苟圖衣食而已，往者每歲進貢，賴此賞賜，衣食充足不來侵犯。衣食無所仰賴，遂至窮困。”
“但是呢，這互市一事在有明一代卻是反反覆復，直到隆慶和議之後，才逐漸的穩定下來，為什麼會如此？因為‘搶掠之利、多歸部落、市賞之利、多歸酋長’！”老教授夾起一塊羊肉，在眼前停了一下，這才放入鍋裡涮了起來：“入關搶掠最大受益者是赤貧狀態的底層牧民，這些人雖然裝備差也沒什麼戰鬥力，但好歹能從搶掠之中分來衣食，而且正因為赤貧的緣故，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們並不擔心明軍趕馬搗巢的報復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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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明蒙議和之後，這些赤貧的底層牧民反而立刻麵臨生活困難，乃至於掙紮於生死線之上。而那些酋長、王公貴族們，他們需要的不是衣食，而是明朝關內的絲綢、茶葉之類的奢侈品，這些奢侈品大半出產自南方，他們又不可能一路搶到江南去，互市的商品是遠遠多於搶掠所得的，而且還不必冒生命的危險。”
“明軍對草原各部的報復和搗巢，焚燒牧草，各部牛羊就會銳減，相應的這些王公貴族的收益也會銳減；摧毀部落，這些王公貴族損失也是最大。因此整個明蒙議和互市的過程中，我們都可以清晰的看到，最積極的都是那些蒙古的王公貴族們，而最激烈反對的，就是那些底層牧民。”
“當時的蒙古人是怎麼說的呢？”老教授隨口便提出一段史料來：“隻是如今，部落達子都到吉能跟前講說‘近來達子家好人好馬，多半投順南朝去了。今既和了，不敢去搶。我們都要往西邊搶瓦剌去，丟下老婆孩子在帳房，隻靠漢兒人使喚。漢人今聽見和了，決然都要回去’。”
“明廷議和互市的首要條件，就是草原諸部要約束部眾不得搶掠，於是‘天下太平’了，這些底層蒙古人不能去搶明朝了，隻能往西邊去搶瓦剌諸部，但是瓦剌太遠了，老婆孩子在帳房裡，隻能讓以前抓來的漢人照顧，可這些底層牧民又窮，養不起這些漢人，如今議和之後，這些漢人肯定都是要跑回明朝去的，那老婆孩子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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