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政策和體製呢，自然也是有代價的，兵團農工承受了遠超普通農民和農場工人的組織性負擔，也使得兵團農工長期處於一種‘有組織無社會’的狀態.......”老教授頓了頓，放眼向前方看去，遠處的天際，原本一望無際的草原如同浪潮被某個堤壩攔住，沒有繼續向著遠處蔓延：“察素齊快到了，這些事嘛，老夫也不多說了，你們得到當地去真感受、真考察才能深入了解！”
陳宏謀也放眼向前方望去，馬車離那片“堤壩”越來越近，它漸漸清晰的展現在每個人的視線之中，那是大片大片的農田，一望無際的農田。
首先清晰起來的，是一條筆直的線，比地平線更銳利，像是有人用墨鬥在天地間彈出一道印記，那是一條田埂，但不同於關內那些彎曲的田埂，這田埂筆直得近乎固執，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緊接著，那線條開始繁殖，一條、兩條、十條、百條，整整齊齊地排列開來，將廣袤的草原切割成無數規整的矩形。每個矩形內部都被翻耕過的泥土呈現出深沉的赭褐色，與尚未開墾的淺黃草場形成刺目的對比。
馬車離那些農田越來越近，陳宏謀的目光完全被它們牢牢攫住，縱橫交錯的溝渠像血管般嵌入大地，溝渠兩側的泥土剛剛被翻起，濕潤的斷麵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點，所有田塊都是標準的方形，長寬劃一，像被同一個模子扣出來的，一塊緊挨著一塊，拚成一張巨大的棋盤。
每一處田埂都是筆直如線，從地頭一直延伸到天邊，沒有一絲彎曲，連轉角都是工整的直角，一條一條像用尺子比著畫的，壟與壟之間的間距都一樣寬。
馬車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這片無邊無際的農田，馬車緩緩向前，駛入這片田區之中，田裡的麥苗長到小腿肚那麼高，密密地擠在田壟上。風從北邊的大青山方向下來，掠過整片田野，麥苗便一層一層地伏下去又直起來，從近到遠翻出一層層深淺相間的浪。
陳宏謀忍不住回頭朝他們來時的路看了一眼，那裡還是千年不變的草甸：草葉雜亂地生長著，高的齊膝，矮的貼地，紫花地丁和金蓮花東一叢西一簇，牧道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鼠洞星星點點散布在草窠裡。大地的線條是柔和的，起伏的，隨心所欲的，這讓他確認他確實還在草原之上。
馬車駛上了麥田之間的土路，路麵夯得極實，車輪碾上去發出沉悶的軋軋聲，連個坑窪都沒有，田埂上每隔十來步就栽著一棵柳樹，樹榦不粗，枝條還細，但都已經抽出了嫩葉，在風裡軟軟地擺著，水渠從田塊中間穿過去，一條接一條，縱橫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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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裡到處是人，如今正是春耕末期，農田裡頭的活不少，田裡的農工和關內的農民從衣著上就有明顯的區別，穿著統一的製服，但除此之外，勞作起來似乎又和普通的農民沒什麼兩樣。
田頭立著木牌，上麵寫著字，最近的一塊牌子上寫著“第三墾區·第七號田·四十三畝”，字寫的工工整整，但和陳宏謀在歸化城和張家口見到的各類牌子不一樣，那些地方的牌子上大多會是漢蒙雙語的，而在這草原腹地、東蒙古最緊要的城鎮之一的牌子上，卻隻有漢文而沒有蒙文。
陳宏謀往遠處看，每隔一段就有一塊木牌，像路標一樣一路排下去，排到視線盡頭，它們大多都和這塊牌子一樣，上麵隻有漢文而沒有蒙文。
馬車一路向前，駛入一片已經平整完畢的田地邊緣，前方出現了一座橫跨灌渠的石橋，橋下的渠水清澈湍急，渠壁用石塊砌成，嚴絲合縫。陳宏謀幾乎是出於專業習慣本能的注意到渠水是自流灌溉，上遊必定有引水工程，將某條河流的水引入這片高地，這種水利工程在關內並不罕見，但以規模論，恐怕許多是比不上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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