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退化老教授又朝著遠處一指，陳宏謀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裡像是一處河道的痕跡，但已經完全乾涸了。
“漢代屯墾的技術特徵呢，在於‘引水漫灌’.......”老教授繼續說道：“在居延這個地方呢，即利用弱水河穀的自然比降，開鑿縱橫交錯的溝渠網路，將河水引入田畝進行大麵積漫灌。”
“這種灌溉方式在短期內成效顯著，但會帶來很沉重的生態代價，而這種生態代價早在漢代就已經開始顯現，居延綠洲地處極端乾旱區，年均降水量不足五十毫米，而蒸發量高達三千毫米以上，漫灌後擡升的地下水位在強烈蒸發作用下，將土壤中的可溶鹽類帶至地表，導緻局部土壤發生次生鹽漬化。到東漢時期，居延就已經由原來的‘水草豐美’，出現了‘田惡’、‘地薄’、‘鹹鹵’等描述記載，屯田區在連續耕作數十年後便因鹽分積累而被迫拋荒。”
“更為關鍵的是，大規模開渠引水改變了弱水下遊的自然水文節律，原本季節性泛濫漫溢形成的天然草甸與沼澤濕地，因人工渠道的束水作用而趨於萎縮。當漢末戰亂導緻屯墾體係崩潰、戍卒撤離後，失去人工維護的渠道迅速淤塞，而鹽漬化與植被退化的地塊在強勁的西北風作用下，成為綠洲內部新的風沙策源地。”
“因此到了唐代，居延綠洲相比漢代已經萎縮了許多，水資源條件已發生顯著惡化，祁連山區的降水量較漢代減少了約百分之十五至二十，導緻弱水進入居延綠洲的徑流量明顯下降。並且在這個時候，河西走廊中遊的張掖、酒泉綠洲在唐代進入了大規模的農業開發階段，甘州、肅州等地的灌溉麵積急劇擴張，這些中遊綠洲憑藉其地理位置的優勢，優先截引了黑河的水源，使得下洩至居延的水量進一步減少。”
“至西夏時期，居延綠洲雖仍是西夏控製漠北交通線的軍事重鎮，但綠洲的農業基礎已大不如前，當時西夏朝廷已經意識到綠洲沙化和水資源萎縮帶來的後果，設定律法‘諸渠水澆田，依次第輪灌，不得強佔’，水資源短缺已成為當時綠洲社會必須通過法律手段加以管控的嚴峻問題。”
“到元代時期，因上遊甘州、肅州灌溉麵積的進一步擴大，弱水到達居延的水量已不足以維持原有的灌溉網路，大量漢代和唐代開鑿的渠道被廢棄，綠洲的可耕地麵積持續縮減，綠洲內常年有水的湖沼麵積從漢代的數百平方公裡萎縮至元代的不足百平方公裡；天然草場的退化與沙丘的活化，已不再是局部現象，而是從綠洲邊緣向核心區步步進逼。”
“到了明清時期，明末時期氣候進入小冰河期，居延當地氣溫比暖期下降了約一到二度，祁連山區的降水補給顯著減少，冰川融水徑流量隨之萎縮，黑河上遊的年降水量較元代減少了約百分之二十五，進入下遊居延綠洲的弱水徑流量僅為漢代的三成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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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與此同時呢，明清兩代在河西走廊中遊的農業開發達到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強度。明代為防禦蒙古勢力，在甘州、肅州、涼州等地設立了大量衛所屯田，嘉靖年間河西走廊的軍屯麵積達十餘萬頃，是元代的兩倍以上。這些中遊屯田區憑藉行政強製力，進一步強化了‘中遊優先’的水資源分配格局，使得下洩至居延的水量被壓縮到極限。”
“而清代呢，一方麵蒙古諸部人口增長，另一方麵因為明末戰亂和後來西北乾旱、三藩之亂，大量民眾遷移到河西走廊和蒙古草原之上，中遊各綠洲的引水渠道更加密集，甚至出現了‘三日一放水，五日一截流’的民間分水規約，居延綠洲所能獲得的水量已完全不能滿足大麵積灌溉之需。”
“居延綠洲的生態也是在明清時期徹底的崩潰，居延地區‘舊有屯田，今皆沙磧，僅存黑城廢址，蒙古遊牧其間，不復知有耕稼’，曾經在西夏和元代繁榮一時的黑城，在明初被明朝軍隊攻佔後即遭廢棄，至清代已完全被流沙掩埋，隻在風蝕作用下偶爾露出殘垣斷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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