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居延駱駝隊在午後終於走出了那片死寂的沙海。陳宏謀是在駝背上先聞到一股濕氣的，很淡，混在幹嗆的沙塵味裡，若有若無，他鼻子已經被沙子磨了好幾天，這一點點濕氣便顯得格外清楚。
風勢也漸漸緩了下來，裹在臉上的沙粒稀了，那片灰黃色的天地盡頭，慢慢浮起一條暗綠色的線，矮矮的，貼在沙丘和天空之間，起初陳宏謀還以為是風沙迷了眼，擡手揉了揉發澀的眼眶，那片綠卻越來越清晰，沿著蜿蜒的額濟納河支渠鋪開，像一條被隨手丟在黃紙上的綠絲帶，邊緣還帶著毛糙的毛刺，和四周無邊無際的灰黃戈壁撞得格外刺眼。
領頭的駱駝像是也嗅到了水汽，原本拖遝的腳步都快了幾分，周圍的同學們都歡呼了起來，林國棟在前頭用嘶啞的嗓音大喊著：“同學們！居延建設兵團到了！”
靠的越近，那條綠線越來越寬，越來越厚，漸漸分出層次來。最外麵是紅柳，一叢一叢的，枝條紫紅，頂著些灰綠色的小葉子，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把沙丘的邊緣牢牢鎖住，紅柳後麵是胡楊，樹榦粗壯，樹冠撐開來，葉片在陽光下泛著灰綠的光，有的老樹半邊枯了，可另一半還綠著，枝幹擰著勁兒往上長，看著比察素齊田埂上那些嫩柳有力量得多。胡楊和紅柳之間還夾著些沙棗、梭梭，高高低低地連成一片，像一道綠色的牆，把整個綠洲圍在中間。
綠洲裡頭奔出兩匹戰馬來，馬上的騎手穿著一身皺巴巴的新式作戰服，頭上的鋼盔反射著陽光，手上攥著步槍，或許是正在巡邏的騎兵。同樣是建設兵團，察素齊周圍卻沒有荷槍實彈的騎兵巡邏，顯然居延建設兵團比察素齊保留著更多的軍事作風。
林國棟迎了上去，向那兩名騎兵出示了證件，那兩名騎兵這才把槍收起來，然後策馬過來，從頭到尾把所有人的證件查了一遍，這才讓開道路，讓眾人繼續前進。
駱駝隊順著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土路往綠洲深處走，路兩邊開始出現人工的痕跡。先是幾道低矮的土坎，坎上種著固沙的草方格，麥草紮成方格狀，一格一格地鋪在沙麵上，把流沙釘住了，格子裡已經長出些細弱的草芽，綠得發黃。
再往裡走，草方格變成了成片的苗圃，胡楊苗、紅柳苗一畦一畦地排著，苗床上支著草棚遮陰。周圍還有些田地，但完全不像察素齊那樣大片大片的田地連在一起、一眼望不到盡頭，這裡的田地大多都是沿著河道散亂的分佈著，大的不過十幾畝，小的才兩三畝，碎碎地嵌在黃沙與鹽鹼灘之間，遠沒有察素齊那樣連阡接陌的沃野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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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都栽著一排瘦小的沙棗和旱柳，枝椏歪歪扭扭，卻手拉手站成一道淺綠的網，把耕地牢牢兜在裡麵，田地上工作的農工穿著比察素齊的農工要樸素的多，看起來麵貌也滄桑得多。
察素齊的房屋是橫成排豎成列的，砂石路筆直地交錯，把鎮子切成一個個標準的方塊，而居延建設兵團的建築卻像是隨手扔在綠洲裡的，土房順著水脈散開，這一處，那一處，中間隔著沙棗樹和紅柳叢，路也是彎彎曲曲的，從一叢樹繞到另一叢樹，繞過一個小水塘，再繞過幾間土房，草料垛、駱駝棚、簡易的操練場都歪歪扭扭順著渠岸排開，說不上什麼章法布局，像是被水脈牽著走的群落。整個建設兵團裡頭見不到幾個樓房，大多都是土屋，最高的還是綠洲邊沿的哨塔，上麵軍旗招展。
居延建設兵團比察素齊條件差得多，連招待所都沒有，這倒是也不意外，畢竟這地方平常也不會有人來，以前居延綠洲還是草原通往西域的必經之路，時常有商隊經過，可自從共和國統一蒙古和烏斯藏、解除了河西走廊的威脅，加上在關內的大規模基礎建設，火車可以直接通到甘肅，河西走廊愈發的繁榮，大多數商隊都會走交通更好、基礎設施更完備、城鎮更多的河西走廊去西域。
甚至蒙古人往西域去都常常是先去歸化城，坐火車到張家口，然後從張家口坐火車轉到甘肅去，再走河西走廊去西域，漠北諸部更是一般走的金山道，也不會往這裡走，居延當地隻有偶爾會有商隊或零星的牧民經過，自然也沒有必要再弄一個專門的招待所了。
林國棟和老教授去找了兵團的領導，給他們騰出了幾間土房子居住，牆是夯土夯的，厚實得很，窗戶開得小，有的糊著紙，有的鑲著玻璃，玻璃上蒙著一層細沙，灰濛濛的，房裡是大通鋪，一條土炕上得睡三四個人，兵團對他們這些關內來的學生也算是“優待”，給他們找了一些厚被子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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