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滿堂慈愛春暉堂裡燒著地龍，熱得人發悶。
柳氏斜倚在羅漢榻上，手邊擺著一盞燕窩。
她今日穿了件絳紫纏枝紋褙子，衣料華貴，領口卻隻壓了一枚素玉扣。母親孝期早過，她仍在人前做足不爭不搶的樣子。
見蘇晚卿進來，她立刻坐直身子。
“怎麼不多穿些？才退了熱，若再受寒可怎麼好。”
她親自迎了兩步，握住蘇晚卿的手，又回頭責怪青黛：“你是怎麼伺候小姐的，手冷成這樣也不知道添個暖爐？”
青黛正要請罪，蘇晚卿先抽出手，輕輕掩唇咳了兩聲。
“是我嫌沉，不許她拿，姨娘別怪她。”
柳氏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悅。
她掌家多年，府裡上下早已稱她一聲夫人，唯獨蘇晚卿一直喚姨娘。
前世柳氏每每露出黯然，她便覺得愧疚，後來索性改口叫母親，還跪求父親將人扶正。
如今這一聲“姨娘”，聽來倒格外順耳。
“你這孩子，還是這樣護短。”柳氏笑著把她拉到榻邊坐下，“我叫你來，是為後日及笄宴的事。你母親去得早，我這些年雖盡心照料，終究怕有疏漏，好在憐月懂事，願意替你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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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小幾上放著兩本冊子。
一本是宴席支出，一本是蘇晚卿及笄後的衣飾月例。
柳氏將後一本推過來，語重心長道：“你及笄後便是大姑娘了，往後出門交際處處要銀子。憐月雖是庶出，卻常伴你左右，穿戴太差，旁人也會笑你這個長姐苛待妹妹。不如從你的月例裡勻出三成給她，首飾衣料也由你二人共用。姐妹一榮俱榮，將來她若得了好姻緣，也能幫襯你。”
蘇晚卿垂眸翻了兩頁。
每一筆都做得漂亮。
她名下原有母親留下的四處田莊和六間鋪麵。冊子上卻將莊子一年的產出縮了近半，鋪麵盈利更是寥寥。多出來的銀子去了哪裡，前世的她從未問過。
她不但沒問，還真依柳氏所言，將月例分給蘇憐月，連母親留給她的頭麵也任其挑選。
“三成是不是少了？”蘇晚卿忽然道。
柳氏怔了一下，笑容更親切：“你若心疼妹妹，願多給自然更好。不過姨娘也不是貪你的東西，隻盼你們姐妹和睦。”
“姨娘說得是。”
蘇晚卿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上輕撫，“既然一榮俱榮，不如把憐月的月例和莊子收益也一併列出來。我的給她，她的也可給我。往後無論誰出嫁，嫁妝都從兩人的產業裡出，才算真正不分彼此。”
柳氏的笑僵在嘴角。
蘇憐月名下自然沒有莊子，可柳氏這些年暗中挪走的銀錢，大半都以替女兒置產的名義藏在外頭。
“憐月是庶女，哪有什麼產業。”她端起燕窩，借動作掩住神色，“你做長姐的，多照拂她些也是應當。”
“原來隻需我照拂她，她不必照拂我。”
蘇晚卿語氣平靜，像是真的才聽明白。
柳氏放下碗：“晚卿，你今日說話怎麼夾槍帶棒的？可是下人挑唆了什麼？”
“姨娘多心了。”蘇晚卿輕咳一聲，臉上顯出病後的疲倦，“我隻是想到母親在時，常說賬目最忌含糊。既要重新分配月例，總該讓父親也過目，免得日後有人說姨娘處事不公。”
提到蘇承禮，柳氏眼神微冷。
左相公事繁忙，從不過問後宅瑣事，卻並非糊塗之人，這些賬本經不起細查。
“區區內宅小事，何必驚動老爺。”柳氏把冊子收回來，笑得勉強，“你病著，許是精神不好，改日再議。”
蘇晚卿沒有阻攔，隻看著她將冊子壓到軟枕下。
那冊子右下角沾了一點硃砂，邊緣有細微磨損，與前世她在柳氏私庫中發現的假賬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從這個時候起，柳氏便已有兩套賬。
一套給蘇家看，一套記真正的去處。
“還有一件事。”柳氏換了語氣，“後日太子殿下會來，你與殿下青梅竹馬，婚事雖未落定，京中卻都看在眼裡。男子最重體麵，你不可再像從前那般任性，凡事要多順著殿下。”
蘇晚卿擡眼：“我何時忤逆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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