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兒不明所以，歪著腦袋看自己阿娘一眼。
蕊娘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聽見張叔的話，福暖差點兒被羊肚絲嗆到，這是“好吃到哭”照進現實了？
秦五娘放下筷箸，看出了李麻子的不對勁，跟康緹對視一眼，兩人都沒做聲，也都輕輕搖了搖頭。
大抵是，讓他說，讓他哭，哭完了說暢快了，就好了。
李麻子撐了一會兒，到底沒撐住。
他緩過氣後，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可眼淚不聽話，越抹越多，那張本就乾乾瘦瘦的臉上很快就淌滿了水痕，顯得更落寞憔悴了。
“哎喲，我，我這是……”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對不住，對不住，好好的一頓飯，我這是，對不住，掃了大家都興。”
“李兄弟，別說這些客套話，心裡頭憋著難受就禿嚕出來，哭暢快了，心裡頭就舒坦了。”
“不礙事的，我們又不笑話你。”
張傀說著，曉得李麻子不是因著菜好吃而哭了，大抵是心裡頭藏了傷心事。
“對對對，李叔，您瞧啊，我們三家人初到西州城，就是您給我們引的路，前陣，您又帶著我阿耶和阿兄去尋牧人。”
“這些時日，您又幫著我家做那手抓餅的買賣。”
“多有緣分吶。”
“有什麼我們能幫得上忙的，您儘管開口。”
福暖認真地說著。
“沒錯。”
“儘管開口。”
秦五娘、康緹和蕊娘也都跟著齊齊點頭。
李麻子聽著大家的話，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像是有很多話堵在嗓子眼，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默了好幾息，他深吸一口氣，才道：“不怕你們笑話，我好久沒這麼坐下來，跟這麼多人一起，吃點窩心的熱食了。”
“沒有親眷，也沒幾個友人。”
李麻子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心裡頭的那些苦悶，一次說個暢快。
“我不是土生土長的西州人。”他抹了把眼睛，“我老家在關中，渭水邊上，一個叫柳林渡的小地界。”
“那地方窮，地薄，種一畝麥子收不了幾鬥。”
“我阿耶阿娘生了我們兄弟四個，我是老大，打小我就知道，地不夠分，糧不夠吃。”
“我十六歲那年，聽村裡走貨的販子說，西州好，往來的商隊多，什麼活路都有，遍地是銀錢，我就收拾了一包衣裳，揣著阿娘蒸的一兜子炊餅，一路往西走。”
他說到“一路往西走”的時候，嗓子又哽了一下，嘴唇不住地抖著，緩了緩才繼續說。
“那會兒年輕，不怕苦，不怕累。”
“到了西州，什麼活計都幹，給商隊搬貨，給胡人牽駱駝，在坊市裡幫人看攤子。”
“攢了三四年，總算攢了些銀錢，想著阿耶阿娘在老家吃藥花錢多，我就託人捎回去一些。”
“後來呢？”福暖忍不住小聲問。
大傢夥兒也都緊張地看著他。
“後來？”李麻子苦笑了一下，“後來又攢了幾年，我覺著差不多了，就回了一趟老家。路上走了一個多月，到了柳林渡，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還在，可我阿耶阿娘都不在了。”
“啊？”大家驚了驚。
他吸了吸鼻子，繼續說。
“鄰舍說，阿耶阿娘病了好些年，吃藥吃了好多，最後還是沒熬住。一年之前走的，兩老前後腳，隔了不到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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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的時候，家裡的田地已經分完了。三個阿弟坐在堂屋裡，跟我說，阿耶阿娘臨終前交代了，說我多年不歸，未盡孝，分家的時候沒有我的份。”
“半畝地都沒給我留。”
說到這兒，李麻子臉上浮出諷刺之色。
“哪裡是我不孝，明明就是那三個白眼狼阿弟，貪得無厭罷了。”
李麻子冷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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