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阿娘看到的是幾十年後夜裡，秦五娘和福暖母女二人，躺在土炕上，低聲地說著話。
“阿娘，州衙的買賣穩當，大順坊那幾戶高昌夫人也常定。”
“再加上東城門、西城門的守城卒，眼下我們家，一天少說三四百文的進賬。”
福暖一筆一筆地說著。
“太細的賬目我沒算，眼下掙了四五貫是有的，隻多不少。”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等阿耶和阿兄歸家，我想先把肉鋪子盤下來。”
“我阿耶阿兄殺羊解牛的手藝學成了，自家鋪子賣肉，這檔營生穩妥了，我再打點麵攤的買賣。”
秦五娘一直沒打斷，聽著女兒的話，心裡卻轉著自己的念頭。
等福暖說完，秦五娘才開口。
“福暖，家中原有的那些銀錢，雖說有些勉強，卻也是夠留給你阿耶和阿兄，當做開肉鋪的本錢。”
“阿娘想著，一開始不必進那麼多隻羊，先開著賣著，一頭兩頭地來，賣完了再進，穩妥。”
“至於這些時日你掙的這些，我一分也不打算動。”
“那是你掙的。”
聽到這兒，福暖“騰”地一下坐起身。
臉色都變了。
“什麼你的我的？阿娘，您是把我當外人了不成？且不說這一開始做買賣，我就想著是為了我們一家子的活路……”
“再說了，這些時日來，康緹嬸嬸、蕊娘嬸嬸和張叔李叔，幫著這檔子營生出力，他們都有工錢，您是一文錢也沒拿。”
“您說是我一個人掙的？我可，可，太傷心了。”
福暖一句接著一句說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哎，不是！阿娘不是這個意思！”秦五娘聽著福暖的聲音不對，忙跟著坐起身，伸手攬著女兒的肩頭。
“阿娘哪能將你當外人？你是阿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秦五娘“哎”了一口氣，說出沉在心底裡的那些擔憂。
“福暖，阿娘跟你說實話。”
“日後，你阿兄若成了婚，若娶的新婦，不管新婦脾性如何，你又還在家中未嫁，你開麵館掙的銀錢，算金家的還是算你自己的？”
“阿娘早早地將這一切分好，劃清，就是為了不讓旁的人覬覦你的。”
“阿娘總有一日會老，會死，日後不管你嫁人也好，自立女戶也好，多些銀錢傍身，總歸是好的。”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福暖靠在阿娘肩頭，半天沒言語，這回是真落淚了。
她原以為阿娘是跟她客氣，是把她當外人，是跟她分彼此。
可聽完這些話，她忽然明白，阿娘哪裡是跟她分，阿娘是替她把往後幾十年的路都看在眼裡了。
阿兄金滿盆憨厚，可日後娶了媳婦呢？
新婦進門，家裡銀錢怎麼算？
日後麵館的買賣若真能成，若一直混在金家的賬上，將來分不清。
阿娘是怕她辛辛苦苦掙下的家業，日後被人輕飄飄地一句“都是一家人”就給抹平了。
更讓她感動的是，阿娘早把她這些年念叨的，那些世俗看來離經叛道的話記在心頭，她這輩子不打算嫁作他人婦，她要自立女戶。
阿娘從一開始的不解，到以為她說的是玩笑話，再到放寬了心，縱容著她。
阿娘隻想她這輩子活得自在，暢快。
“阿娘。”福暖把臉埋進秦五娘的肩頭，悶悶地說，“您才四十齣頭，說什麼老啊死的。”
“四十齣頭怎麼了？你阿婆走的時候，也才五十多。”
秦五娘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女兒的後背，聲音低低的：
“阿娘得替你想。”
“你阿耶是個憨的，你阿兄也是個憨的，家裡就你一個精明的。”
“可再精明的人，也得有人替她兜底。”
“阿娘，您替兜一輩子吧。”福暖吸了吸鼻子。
“那是自然。”秦五娘的語氣裡帶了點笑意，“隻要阿娘在一日，就給你兜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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