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在省城西郊,臨江而建,門臉不大,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掛了三代人。白天這裡冷冷清清,像座被人遺忘的老宅。可到了晚上,江風一起,樓裡樓外的燈便亮起來,照著那些從四麵八方駛來的黑色轎車。
林風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麵是件黑色圓領衫。褲子是平時休息時穿的那條,腳上還是那雙舊運動鞋。他站在望江樓門前的石階下,擡頭看了一眼那塊匾。江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水汽和魚腥味。石階兩旁的迎賓燈把地麵照得發白,像鋪了一層霜。
門口沒人攔他。兩個穿黑西裝的壯漢一左一右站著,見他走近,齊刷刷地鞠了個躬,其中一個伸手朝裡一引:“林先生,裡麵請。”
林風走了進去。
一條青石甬道,兩排燈籠,紅得滴血。穿過前庭,進入正廳。大廳約莫有半個籃球場大,中空挑高,頂上垂下一盞巨大的銅燈。燈下站滿了人。清一色的黑西裝,雙手交叉在身前,沿著大廳兩側排成兩列,一直延伸到最裡麵的主位。
林風大概數了一下。三十個。
主位上坐著一個男人。五十多歲,兩鬢微霜,臉窄而長,顴骨高聳,鼻樑像刀削出來的一樣。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唐裝,襟口別了枚翠玉扣,手裡端著一盞青花茶杯,正不緊不慢地喝茶。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左邊那個金髮碧眼,正是當日在翡翠華庭門口“接”林風的那個外國人。右邊那個,身高一米九開外,肩寬背厚,整個人像半截鐵塔。他的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還粗,露在黑色短袖外麵的肌肉上爬滿了青筋。這人就是鐵壁。
林風走到大廳中央站定。
幾十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空氣綳得發緊,像拉滿的弓。沒有人說話,隻有趙天雄的茶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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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趙天雄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帶著長居高位者特有的從容,“久仰。果然好膽色,真的一個人來了。”
他放下茶杯,慢慢站起來。他比林風矮一點,但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根插在太師椅上的鋼條。他打量著林風,目光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移到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上,最後落回他的眼睛。
“蘇婉清呢?”林風問。
趙天雄笑了一下,朝旁邊擺了擺手。大廳左側的一扇側門被推開,蘇婉清在兩個黑西裝的“陪同”下走了出來。她沒有綁,包還在手裡,頭髮有些亂,臉上卻不見多少慌張。她看到林風,腳下頓了一下,嘴唇輕輕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
林風看了她一眼,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重新看向趙天雄:“我來了。你想怎樣?”
趙天雄從主位繞出來,端著茶,慢慢走到林風麵前。兩人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他湊近了些,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想讓你消失。可查了你的底,又覺得挺有意思。一個沒有過去的人,絕不可能隻是一個保安。林風,不,我應該叫你……龍王?”
林風瞳孔微縮。那一瞬間,像有什麼東西從他眼底深處翻湧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他的語氣依然平淡,甚至帶著點茫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趙天雄笑了。是那種老獵手看見獵物終於落網時的笑。他退了半步,聲音卻擡高了,好讓在場的人都聽得見:“三年前,暗部‘龍王’離奇失蹤。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隱退了。這三年,多少人找他,多少勢力暗中懸賞,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結果呢?我花了很多錢,才打聽到一點風聲,說那個人就躲在一座二線城市的小區裡當保安。林風,你說巧不巧?”
大廳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那三十個黑西裝雖然都沒動,但他們的呼吸聲明顯重了。鐵壁站在趙天雄身後,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黃牙。金髮男人右手貼著褲線,手指在輕微地動。
林風沉默。他沉默了很久。蘇婉清站在側門邊,雙手不自覺地攥緊,目光牢牢釘在他身上。
然後他笑了。
“既然知道我是誰,”林風說,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字字見底,“你還敢動我的人?”
趙天雄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斂去。他盯著林風,像在掂量對麵這個年輕人到底還剩幾分當年的份量。片刻後,他冷哼一聲:“你是龍。可你現在是一條無家可歸的野龍。暗部已經解散了。你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你拿什麼跟我鬥?拿那個破小區嗎?”
林風沒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趙天雄,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鐵壁。那人像一堵會喘氣的牆,雙拳攥緊,指節哢哢作響,正用一雙牛眼死盯著他,像隨時要把人撕碎。
“趙天雄。”林風慢慢擡起眼,重新看向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對威脅做出回應,更像是在講一件已經註定的事,“我要是你,現在就跪下磕三個頭,求我原諒你。因為從今晚開始,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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