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好可憐的綰兒清泉藏在竹林深處，一路行來，竹影愈密，日光愈薄，待到叢篁深處時，四周已寂靜得隻餘風聲與葉響。
一圈天然生成的白玉石壁如臂膀般環抱著水麵。
泉麵寬闊，足以容納數人同時入浴，水色澄澈，不見波紋，隻偶爾有一兩縷細微的漣漪。
謝枕雪在泉邊停下，立在綰兒身側。
緋紅衣袂被泉畔微風吹得輕拂，如一團灼灼火焰在竹林幽影間燃燒。
腰懸一枚天青色環玉，介於碧空與潭影之間，隨著衣擺的起伏若隱若現。
麵上仍泠然若仙，無半分情愫，恍若一尊置於泉畔的傾世雕像。
分明已將她帶到泉邊了，卻不轉身離去。
意欲何為？
綰兒站了好一會兒，可憐兮兮地瞧著謝枕雪，嘴唇動了又動，才膽怯猶豫，小心翼翼地擠出言語。
“師尊……”
綰兒隻叫這兩個字，後頭的話全卡在喉嚨中，不敢往外吐。
難道師尊要一直待在這裡嗎？
她要沐浴，師尊立在旁邊，她怎麼脫衣裳？她怎麼下泉？
難道要當著他的麵褪下衣衫？
謝枕雪低頭凝視綰兒。
小臉滿是窘迫與哀求，眉尖輕蹙，攢了一捧化不開的愁緒，唇瓣抿了又鬆，鬆了又抿，欲言又止的慌張無處遮掩。
眼眸似被晨露洗過一般，比清泉還要水潤，好似下一秒便要沁出珠來，又死死忍著，將一汪水含在眼中。
謝枕雪輕挑眉梢，深不見底的眸中露齣戲謔，薄唇微啟，語氣漫不經心的懶散，又摻著譏誚：“難道還要為師幫你親自寬衣解帶？”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嗤一聲，嘲諷中藏著溫怒，“在山下待久了，以為我會與那些野畜一般，急不可耐？”
綰兒低著頭，如一隻循著米粒小心靠近的小雀，偷偷瞄向師尊。
原本冷玉般矜傲的臉上，此刻竟透出嫣紅。
白玉雕像不小心染了兩筆硃砂。
將一尊本來冷冰冰、高高在上、不容褻瀆的神像，忽而拉回人間，變成了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會笑會怒會嫉妒會拈酸吃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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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雪山上的赤紅花朵，在這一瞬間化作了生於盛夏花園中的一枝凡花。
綰兒將目光從師尊臉上慌忙移開，頭垂得低低的。
師尊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有這種表情，不該用這種語氣同徒弟說話。
一輪懸在遠處的月亮，灑下滿山清輝，絕不可為誰停留。
綰兒瑟縮著，嚇壞了。
她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過錯，才令師尊這樣又是嫌棄又是羞辱。
眼前這個師尊，與她認識的那個人不一樣了。
一向怯懦的綰兒，不知從哪兒冒出氣力，竟咬著牙，鼓起勇氣，聲音顫抖著控訴道：“師尊……為何您總是羞辱我？”
她嗓音發啞，輕聲泣淚，“徒兒在山下受了這麼多苦，好不容易活著回來，您不安慰徒兒也罷，還要用這些話說徒兒。”
“說徒兒臟汙，水性楊花……”
“徒兒明明是被人害的。”
“為何您不肯好好聽徒兒解釋，為何您總要用這些話來……來刺徒兒？”
說完最後一字，綰兒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硬撐著不肯將目光移開。
謝枕雪聽完她這番話，輕嗤一聲，冷言冷語，“這自然要問你，撒謊成性的壞綰兒。”
綰兒被他說得一凜，口中再不敢吐出半字。
她膝頭一軟，竟將自己縮成小團，跪伏在師尊腳邊，一隻挨凍了便再也不敢動彈的小雀，隻等主人發落。
謝枕雪慢步走近綰兒，彎下腰，一手掐住她後頸。
他手指修長而涼，恰好扣在一截細白的頸子上，輕輕將綰兒從地上提拎起，令她重新跪直身子。
另一隻手探入她衣前，將花環取出。
他垂眸瞥了花環一眼，目光一沉，隨即漫上嫌惡，惡狠狠吐出一句，“還將互訴衷腸的汙穢花環……當作寶物藏於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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