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那頭繼續抱怨。
“對了，那個藍色的頭套掉了個毛，我放桌上了啊。”
藍色的頭套。
媽媽想起我從小到大，從不叫它頭套。
我每次都鄭重其事地說，點翠頭麵。
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我的眼睛亮得像含著整個舞台的光。
媽媽找了我整整六個小時。
從劇場到練功房，再到學校，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她都找遍了。
她跑去派出所報警。
警察告訴她，成年人離家未滿二十四小時不予立案。
最後，晚上十一點，媽媽回到了小區。
她在樓下的長椅上看到了我。
我穿著早晨出門時那件單薄的外套，安靜地坐在路燈下麵。
手邊放著那個裝了十二雙鞋的袋子。
十一月的夜風很冷，我沒有發抖，隻是看著地上的落葉。
媽媽瘋了一樣跑過來。
“笙兒。”
她伸手要抱我。
我側身避開了。
不是憤怒地甩開，是像躲一個陌生人那樣，自然而然地偏了偏身體。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媽知道了。”
“省京院，媽不知道那是終麵，媽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我絕不會拿走你的頭麵。”
我轉過臉來看她。
我的目光平靜得嚇人，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你知不知道有什麼區別嗎。”
媽媽愣住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開口。
“如果今天不是終麵，隻是一場普通演出。”
“你覺得把我的行頭拿給姐姐，就沒關係了。”
媽媽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我繼續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你從來不是今天才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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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眼淚啪地掉下來。
她急切地去抓我的袖子。
“媽錯了，媽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我打斷她。
“媽，你別哭。”
“你一哭我會不忍心，但今天我想當一次壞女兒。”
我站起來，麵對著她。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足以覆蓋她十四年的偏心。
“我練了十四年。”
“五歲壓腿，七歲吊嗓，九歲翻跟頭摔斷了尾椎骨，你記得嗎。”
媽媽看著我，滿臉淚水。
“你不記得。”
“因為那天是姐姐的鋼琴比賽，你全程都在。”
“是師父帶我去的醫院。”
媽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腿一軟跌坐在長椅上。
我低頭看著她，語氣依然沒有任何起伏。
“十一歲，我第一次登台唱完整出戲，你有沒有來。”
“沒有，你在給姐姐辦生日會。”
“十五歲，我拿了全市第一，獎狀我拿給你看。”
“你說放那吧，轉頭問姐姐期末考了多少分。”
我的聲音始終沒有提高一度，平靜得像在背一段台詞。
但每個字都帶著十四年的重量，砸在空蕩蕩的小區裡。
“你說等我唱出彩了，就把頭麵給我戴上。”
“我信了十四年。”
“我每次練到吐，練到膝蓋磨出血，都在想那個畫麵。”
“我想著媽媽親手給我戴頭麵，說我女兒最好看。”
我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
“現在我知道了。”
“你說的唱出彩，永遠不會到來。”
“因為你的眼睛，從來不看我這個方向。”
說完，我拎起長椅上的袋子，轉身往樓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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