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低下頭，看到枕頭下壓著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她年輕時穿著全套行頭站在省京院的舞台上，翠藍鳳冠流光溢彩。
照片背麵，是我五歲時的字跡。
寫著。
“等我長大，我要跟媽媽一樣好看。”
一個月來，媽媽每天給我發消息。
從不間斷，但全部石沉大海。
她去師父家送過三次飯，師父每次都讓她把東西放門口就走。
第三次，師父終於開了門。
師父看著她，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碧筠，你養她十九年，見過她脊背上那道疤嗎。”
媽媽搖頭。
“十四歲，練天女散花長綢甩出去掛到了暖氣管上，長綢回彈抽在後背，皮肉翻開了兩寸長。”
師父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她怕你知道了不讓她練，自己忍著不吭聲。”
“我發現的時候傷口已經感染了。”
媽媽閉上眼睛，眼淚從閉著的眼皮縫裡擠出來。
那天下午，姐姐來了。
她是自己找來師父家的，手裡拎著一個錦盒。
裡麵是那副點翠頭麵。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敲了門。
開門的是我。
姐妹倆對視了幾秒，姐姐先開了口。
“笙笙，頭麵我給你送回來了。”
“那天我不知道那麼重要，媽也沒告訴我。”
我看著錦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我隻是搖頭。
“留著吧姐，它戴在你頭上確實好看。”
“可它是你的。”
“它，是媽媽的。”
我輕聲說，目光平靜。
“從來不是我的。”
又過了兩周。
一個陰天的下午，我主動約了媽媽見麵。
在小區樓下那條長椅上。
扶手上還刻著七歲的我寫的那行字。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
我比一個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來反而好了。
我先開了口。
“媽，我不恨你。”
媽媽的嘴唇劇烈顫抖。
“笙兒。”
“等我說完。”
我看著遠處的落葉，語氣平緩。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會再回去唱戲了。”
“省京院的事我不後悔。”
“因為如果連你答應給我的頭麵都保不住，那我就算進了省京院，將來也保不住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轉過頭來看她。
“媽，你教了我十四年怎麼唱戲。”
“但你沒有教過我，我配被好好對待。”
“現在我要自己學。”
媽媽終於崩潰地哭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懊悔的哭，是一種更深的連根拔起的痛。
因為她聽懂了。
我不是在怪她偏心，不是在怪她不給頭麵。
我是在說，她從來沒讓我覺得，我配得到任何東西。
這比憤怒可怕一萬倍。
我沒有安慰她，隻是把一個信封放在長椅上。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證書和獲獎記錄，一共四十七張。”
“你從來沒看過，我想讓你補看一次。”
“如果你還覺得我隻是你的替身，那這些也沒有意義。”
說完我站起來。
媽媽伸手想拉我。
我這次沒有躲，但也沒有回握。
我隻是溫和地把她的手指從我手腕上一根一根撥開。
我走出幾步後回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媽，那副頭麵的翠羽斷了一根，你知道嗎。”
“斷翠無法複原，它已經不是完品了。”
“就像有些事，過了就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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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初冬的暮色裡，再沒回頭。
媽媽低頭看手裡那個信封，拆開。
四十七張獎狀和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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