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小時候的床
福利院的大房間蘇晚禾去過很多次，但那間最小的、最靠裡的房間，她一直沒進去過。
那間房在走廊的儘頭，門總是關著。
小時候她住在這裡，和其他五個女孩一起。後來孩子們陸續被領養或者長大離開，房間做過一段時間的儲藏室，又改成了誌願者的午休室。
蘇晚禾每次來都隻是從門口經過，從沒想過再踏進去一步。
可今天她忽然想進去看看。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輕輕地紮了她一下。
她站在走廊口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邁開腿，朝那扇門走過去。
門沒有鎖。
她用手掌輕輕推了一下，門軸發出很輕的“吱呀”聲，像在應她。
房間很小，靠牆放著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床，牆上貼著一些已經褪了色的卡通貼紙，是很多年前某個孩子貼上去的，邊角卷了，顏色也淡了，但還牢牢地粘在那裡。
最裡麵那扇窗半開著，陽光從外麵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斑駁的水泥地上。
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舊木味道，混著洗衣液殘留的香。
她認出了靠窗下鋪那張床。
鐵架床的漆已經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鑄鐵，床沿有一處凹進去的小坑，是她小時候有一次半夜翻身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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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哭出聲，怕吵醒對麵的小孩。
後來院長媽媽發現了，把她抱到醫務室，用紫藥水給她塗了很大一片。
那個紫藥水的顏色留在她的膝蓋上，整整過了兩個星期才褪乾淨。
她在床沿坐下來。鐵架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不太直，像在給自己的身體一點時間去適應這個坐下來的姿勢。
她小時候也是這樣坐在這張床沿上，兩條腿懸著，夠不到地，隻能輕輕晃。
那時候她總是趁大家去吃飯或者做遊戲的時候，一個人坐在這裡，對著窗外那棵樹發呆。
樹是銀杏，秋天會變黃，風一吹就落下很多小扇子。
她總撿最完整的那幾片夾在書裡，當書簽用。
後來那些書都不見了，隻有一片夾在舊筆記本裡的銀杏葉還在，薄得像蟬翼，碰一下就會碎。
她抬頭看那扇窗。窗外還是那棵銀杏。多年不見，它高了許多，枝乾也更粗壯，葉子正是半綠半黃的時候。
陽光從葉縫間漏進來，灑在她臉上，暖烘烘的。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想哭。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在很久以後重新見到一個兒時的自己，你看見她坐在那裡，晃著兩條腿，不說話，也不笑，隻是看天。
你想走過去抱抱她，告訴她“別怕，你會長大，你會過得很好”。可你沒有走過去，因為你知道，她不需要你說這些。
她隻是需要有人看見她坐在這裡，就很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床沿那個凹陷的小坑。
鐵皮涼涼的，很光滑。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特別喜歡在這張床上做一件事，晚上熄燈後，用手電筒蒙在被子裡寫字。
寫的大多是課文，也寫過信。
有一封沒寄出去的信，現在還夾在她當年的語文課本裡，收件人寫的是“院長媽媽”，內容隻有兩行“我今天把粥喝完了，沒有吐。我以後會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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