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下馬威
酒水順著桌沿，滴滴答答。
滿室寂靜。
清夢僵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執壺的姿勢，那張豔動三州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顧長淵坐在燈下，端起那杯沒喝的酒，又晃了晃。
“迷魂散，摻了三分軟筋草。”
“下在桂花釀裡，甜香壓得住苦味，手法不錯。”
“就是分量太客氣。”
他放下酒盞，抬眼。
“這點東西，潤嗓子正好。”
清夢的手，抖了。
她不是沒想過會敗露。
她隻是沒想過，會敗露得這麼……平靜。
沒有暴怒，沒有拍案，沒有拔刀。
對方就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告訴她：你的藥，量不夠。
這種平靜，比任何暴怒都可怕。
“撲通。”
她跪了。
“爵爺饒命。”
“妾身、妾身不是要害爵爺性命，那藥隻是讓人昏睡……”
“我知道。”
顧長淵打斷她。
“要命的毒藥，你第一杯就該下了。”
讓我睡死過去，天亮之後，'破北子醉宿清夢樓，宿娼誤軍'的名聲就長了腿。
再過三天，折子就會擺在禦案上。
再過三個月，北疆換將。
他看著她。
“這局棋，布得不糙。”
清夢跪在地上，渾身發冷。
他全知道。
從進樓的那一刻起，他就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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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說吧。”
顧長淵往椅背上一靠。
“替誰做事？”
“帝京的人。”
清夢不敢隱瞞。
“具體是誰，妾身真的不知道。接頭的人三年換了四個，每次都蒙麵，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
“隻遞話，隻吩咐事，辦完了，送銀子。”
“為什麼替他們辦？”
顧長淵問。
“你開清夢樓，豔名動三州，日進鬥金，犯不上替一群蒙麵人賣命。”
清夢沉默了很久。
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下去。
“樓後麵，有三進院子。”
“裡麵養著七十四個孩子。”
“都是沒爹沒娘的。有的是災年逃荒被扔在城門口的，有的是爹娘被黑風寨殺了、連屍首都沒人收的。”
“小的三歲，大的十三。”
“妾身自己，就是這麼長大的。”
她抬起頭，眼睛紅了，卻沒掉淚。
“七十四個孩子，張嘴要吃飯，天冷要穿衣，病了要抓藥。”
“還要請先生教他們識字。”
“妾身不指望他們考取功名，隻指望他們將來，別去偷，別去搶，別跟妾身一樣，靠一張臉吃飯。”
“清夢樓掙的銀子，十成裡有七成，填進了那個院子。”
“帝京的人每年再送三千兩。”
“爵爺，妾身不是好人，可那七十四個孩子，沒飯吃就會死。”
顧長淵靜靜聽完。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
“孩子沒錯。”
“你也沒大錯。”
“錯的是你覺得，帝京的人，可靠。”
清夢一怔。
“三年，四個蒙麵人。”
顧長淵屈指，輕輕敲著桌麵。
“清夢姑娘，你想想。”
“你替他們辦過的事，樁樁件件，他們都捏在手裡。哪天你沒用了，或者你壞了他們的事，隨便遞一封密信到官府，'清夢樓勾結奸細，探聽軍情'。”
“你猜，你的下場是什麼？”
“那七十四個孩子，又會是什麼下場？”
清夢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這個念頭，她不是沒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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