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不可為天下父
且說那日太女離了茶樓，徑自打馬往城南去了。
南神仙的宮觀隱在一片鬆柏之後，紅牆灰瓦，比起城中那些香火鼎盛的廟宇，這裡冷清得緊。
太女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隨從，熟門熟路地穿過前殿，繞過三清殿後那一片藥圃，進了後頭一座僻靜的靜室。
南神仙正在閉關，守門的坤道說南神仙此時閉關正要緊，太女便在宮觀中歇息，等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天微微亮，才有小坤道來告知太女南神仙已經出關。
南神仙正盤坐在蒲團上，麵前一爐香，煙氣筆直地往上走，一片仙風道骨的風流之態，顯然是道行又有所精進。
“師母。”太女在門檻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進來吧。”南神仙眼皮也沒抬。
太女跨進去，在下首的蒲團上坐了。
“慕容瑾還活著。”太女開門見山，聲音裡壓著一絲焦躁，“非但活著，氣色還一日好過一日。徒兒今日在茶樓裡親眼撞見他，好端端地坐著喝茶，哪有半分病骨支離的模樣。”
她原以為退了婚，慕容瑾那副油儘燈枯的身子受不住這大悲大怒，用不了幾日便該一命嗚呼了，可現實狠狠打了她的臉。
南神仙聞言，眼皮微抬，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但也僅僅是一絲。
“哦？”她道，語氣不鹹不淡，“那倒有些意思。”
太女見她這般淡定，懸著的心反倒先放下了大半。
不知為何，雖然她的母親是當朝天子，可她反而待在南神仙這個師母身邊更為安心。
也許是南神仙一路上為自己的父後和自己殫精竭慮、保駕護航吧，比起高高在上的母皇，自己和父後早已將南神仙視為最親近的人。
太女這樣想著，心裡那點焦躁便徹底平複下來。
南神仙這才慢慢抬起手，幾根纖長的手指在袖中掐算了一番。
半晌，她緩緩開口：“那慕容瑾確實是被人所救，還是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太女心頭一緊：“是誰？”
“這倒不打緊，你且派遣幾個探子去定北侯府打探一番便可，此前定北侯府鐵桶一般，我們的探子進不去，這時候應該可以了。”南神仙道，“他雖沒死，可好在那氣運還在咱們這裡，你且安心。”
太女長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靜室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女官服色的貼身女官立在門外，低聲道：“殿下，薑郎君有要事求見。”
太女眉頭微動：“他怎的尋到這兒來了？”
“郎君說，是有十萬火急的要事，不敢耽擱。奴婢便先來通稟了。”
太女沉吟一瞬，起身道：“帶他去偏殿候著。”
女官領命去了。
太女卻沒有立刻走，她重又坐回蒲團上，猶豫了片刻，才斟酌著開口：“師母，那薑白玉……徒兒與他之間的事，想必師母早已知曉。”
“嗯。”
“兒臣想……”太女垂下眼，臉上竟罕見地泛起一絲薄紅，“將來迎他入東宮，做大君，或是平君。”
這話她說得沒什麼底氣，薑白玉終究是臣下之子，又是個未出閣的郎君，與她私相授受已久，傳出去本就不體麵，可是薑白玉那惹人喜愛的模樣，又讓人憐惜的緊。
南神仙不置可否，隻淡淡“嗯”了一聲：“且去見了再說。”
太女便起身去了偏殿。
偏殿裡，薑白玉正坐立不安地候著。
他一身風塵，顯是連夜趕來，衣擺上還沾著不知是露水還是泥點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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