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二十五年
陸遠舟從牆角拖出兩把折疊椅，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一把遞給陸征，一把自己坐下。顧承和秦博士對視一眼，默默退到了倉庫門口，把空間留給這對父子。
“你媽給你留的信裡，應該沒寫我抽煙吧。”陸遠舟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沒點，隻是夾在手指間，“她最煩我抽煙。懷你的時候，我躲在樓道裡抽，她都能聞到，站在門口瞪我。”
陸征看著他的手指，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油汙。這是他在母親的信裡想象不出的細節。母親的信寫滿了愛和歉疚，但沒有寫父親是一個手指粗糙、指甲藏汙、會躲在樓道裡抽煙的人。
“二十五年，”陸征說，“你在哪裡？”
“哪兒都在。”陸遠舟把煙別到耳朵上，像是在遵守某種不能在兒子麵前抽煙的規矩，“你在槐樹巷上幼兒園，我在巷口修自行車。你上小學，我在學校對麵開了個早點鋪子。你上初中，我當過你們學校的門衛，乾了半年，怕被你認出來，又走了。”
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遝照片，不是牆上釘的那些，是更舊的、邊角都磨毛了的。每張照片都是從遠處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同一個人——陸征在幼兒園門口排隊，陸征背著書包過馬路，陸征在操場上跑步，陸征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花。
“你媽說你是她唯一願意托付的人。但她一個人不夠，她需要一個在外麵守著的人。”陸遠舟把照片一張一張擺在膝蓋上，“她做她的理論，我做我的外圍。她的戰場在實驗室，我的戰場在大街上、在早點鋪子裡、在門衛室裡。你問她的時候，她說不能讓你知道，怕你分心。我說好，那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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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早點鋪子，”陸征突然開口，“是不是叫‘老陸豆漿’？”
陸遠舟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頭，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你記得？”
“不記得。”陸征說，“隻是小時候每天早上都能喝到熱豆漿，李阿姨送的。她說是門口老陸豆漿買的，兩毛錢一碗。我喝了很多年。”
“那是三毛錢一碗，不是兩毛。”陸遠舟的聲音啞了，“李淑蘭騙你的。她每天都給你加一毛錢，我給她賠了十幾年。”
二十五年壓縮在一個倉庫裡，散落在一麵牆上、一堆照片裡、幾句說不完的話裡。陸征看著這個六十歲的男人，想從他臉上找到自己記憶裡那個父親的影子。四歲以前父親的樣子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但現在，坐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發現橡皮擦並沒有擦乾淨。那些殘留的筆觸還在——父親笑起來眼角的紋路，說“你媽”兩個字時不自覺放輕的語調，把一個煙頭踩滅時要碾兩下的習慣。
“我媽的文件裡說，你是被清道夫盯上的人。執行清除的人放過了你，然後你頂替了他的身份。”陸征說，“放過你的那個人是誰？”
陸遠舟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那麵牆前，從密密麻麻的照片和剪報中抽出一張發黃的證件照。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多歲，穿著軍裝，麵無表情。
“他叫陳衛東，清道夫第一任。”陸遠舟把照片遞給陸征，“也是我的同班同學，從小學到高中，坐了十二年同桌。他被招進001計劃的時候不知道要清除的第一個人是我，等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他選擇了抗命。”
“代價是他自己的命。”
“對。”陸遠舟重新坐下來，“他用他的命換我的命，我用他的身份活到現在。這二十五年，我每次執行清除指令，都把他的照片放在口袋裡。我在做他的工作，替他完成他本來該做的事——保護不該死的人，清除真正該清除的人。”
陸征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放過自己同學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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