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向西
飛機降落在西部某座小城的機場時，天色已近黃昏。這座機場很小，隻有一條跑道，航站樓是一棟兩層的水泥建築，外牆的白色瓷磚在常年的風沙侵蝕下泛著黃。陸征和陸遠舟走出到達口，乾燥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沙土和芨芨草的氣味。
“一九九三年我來過這裡。”陸遠舟站在航站樓門口，眯著眼看向遠處光禿禿的山脊，“出差，其實是出任務。那時候這裡連機場都沒有，坐火車坐了兩天一夜。”
“來做什麼？”陸征問。
“找你媽。”陸遠舟把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她來這裡參加一個封閉會議，整整一周沒有消息。我不放心，就找過來了。到了地方才知道，那個會議的主持人就是何繼先。”
陸征沒有說話。他注意到父親說“找你媽”這三個字的時候，語調和其他話不一樣——更輕，更短，像是這三個字被說了太多次，已經被歲月磨薄了。
他們在機場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人，看了地址後從後視鏡裡多看了他們兩眼。“乾休所啊，那地方一般不讓外人進。”他說。
“我們有約。”陸征說。
車子駛出機場，拐上一條筆直的戈壁公路。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礫石灘，偶爾掠過幾叢駱駝刺，遠處的山在暮色裡呈現出暗紅色的輪廓。陸征靠著車窗，看著這片他從未踏足過的土地，試圖想象三十六年前母親來到這裡時是什麼樣子。那時候她還年輕，還沒有接手001計劃，還沒有懷他，還不知道自己未來二十多年的人生將被一個叫何繼先的人徹底改變。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拐進一條岔路，路牌上寫著“紅柳河乾休所”。沿著這條小路又走了十分鐘，一道灰色的圍牆出現在視野裡，門口有崗亭，但崗亭裡的衛兵隻是登記了一下陸征的身份信息就放行了。顯然有人提前打過招呼。
乾休所裡麵出乎意料地普通。幾棟三層小樓整齊地排列著，樓與樓之間種著白楊樹，樹下的長椅上坐著幾個老人，有的在看報，有的在打盹。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打門球，木球撞擊的聲音在乾燥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脆。這裡的一切都平靜、安詳、乏善可陳，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如果不看門口那個不起眼的銅牌，誰也不會想到這裡住著的人裡包括曾經掌握國家最高生物安全權限的人。
車子停在一棟樓前。樓道口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便裝，但站姿筆挺，一看就是警衛員。
“陸征先生？”
“是我。”
“首長在等您。”年輕人看了一眼陸遠舟，“這位是？”
“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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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但最終沒有阻攔。他領著兩人進了樓道，爬上二樓，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木門前停下。門是開著的，裡麵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進來吧。”門內傳來一個聲音，蒼老的，緩慢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陸征走進房間。這是一間不大的客廳，布置簡樸得近乎樸素——一張舊沙發，一張茶幾，一個書櫃，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某個陸征不認識的畫家。窗邊放著一張藤椅，藤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何繼先比陸征想象中還要老。八十七歲，頭發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皮膚鬆弛下垂，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不是渾濁的那種亮，而是一種被歲月和秘密浸泡了太久之後沉澱下來的光。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羊毛開衫，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拿著一本翻舊了的書，封麵上印著《莊子》。
“坐。”何繼先用書指了指沙發，“茶在茶幾上，自己倒。我這兒的茶不好，將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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