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零號項目的起源
何繼先從藤椅扶手上拿起那本《莊子》，沒有翻開，隻是拿在手裡，拇指摩挲著磨損的書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借著這個動作把散落在時間裡的記憶一片一片撿起來。
“零號項目啟動的真實原因，在所有的官方文件裡都找不到。”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這些話在胸腔裡壓了太久，已經失去了大聲說出來的能力，“文件裡寫的是‘應對潛在生物安全威脅，構建可控生命體防禦體係’。標準的公文措辭，每個字都是精心挑選過的，足夠模糊，足夠正確，足夠讓所有簽字的人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當的事。”
他把《莊子》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陸征。
“真正的原因比這個簡單，也比這個複雜。簡單到一句話就能說完，複雜到我說出來你未必會信。”
“你說。”陸征看著他的眼睛。
“恐懼。”何繼先說，“純粹的、根植於人性最深處的恐懼。不是對敵人的恐懼，不是對國家安全的恐懼，是對‘人’這個物種本身的恐懼。”
陸遠舟皺起了眉頭。他沒有說話，但手指在茶杯邊緣來回摩挲，泄露了他的不解和焦躁。
何繼先看到了他的表情，微微搖了搖頭。“我知道這個答案聽起來像在故弄玄虛。但你們想想，三十多年前，正是基因測序技術開始突飛猛進的時候。人類第一次擁有了讀取自身生命密碼的能力。那時候我在生物安全委員會任職，每天看到的報告不是威脅評估，而是突破、突破、再突破。今天這個實驗室克隆了一隻羊，明天那個團隊編輯了胚胎基因，後天又有人宣布在合成生物學上邁出了關鍵一步。每一項突破單獨看都是進步，但放在一起看，它們指向一個共同的方向——人類正在獲得重新定義‘人’的能力。”
他停下來，端起茶幾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辦公室裡看一份報告，具體內容我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關於某種基因編輯技術的臨床應用前景。報告寫得很好，措辭嚴謹，數據詳實，結論樂觀。但我看著看著，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有人用這些技術改造了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們該怎麼定義他？他還是人嗎？他有人的權利嗎？他的自由意誌是真實的還是被編寫進去的？如果他的後代遺傳了這些修改，那他的後代又是什麼？”
何繼先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念頭讓我一夜沒睡。第二天我召集了一個閉門會議，參會的人不到十個，全是當時生物安全領域的核心專家。我把那個問題拋給他們，會場沉默了將近一分鐘。然後最年輕的那個專家開口了，他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每個字都記得。”
“他說什麼？”陸征問。
“他說：‘何主任，你說的這個問題，不是未來。它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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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繼先靠在藤椅上，目光越過陸征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白楊樹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動，像是某種無聲的暗號。
“他拿出了一份內部報告。報告記錄了當時全國十幾個實驗室正在進行的涉及人類胚胎基因編輯的項目，其中至少三個已經進入了臨床前階段。沒有人叫停，沒有人審查，因為根本沒有對應的法規。技術跑得太快了，快到了甩開了所有約束、所有道德討論、所有關於‘應不應該’的辯論。我們站在一列失控的火車上，而鐵軌的儘頭是一片未知。”
“所以你們決定做零號項目。”陸征說，“不是為了防止別人做，而是為了搶在所有人前麵做。”
何繼先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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